暖阁外传来檐角铁马碰撞的轻响,孝庄望着窗棂上缠枝莲的雕花,忽然轻笑出声。
“玄烨说她是块璞玉,倒没说错。寻常闺秀学规矩是往身上套枷锁。“
”她倒像是把规矩玩成了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打得样样都合心意。”
苏麻喇姑福了福身:“可不是么?方才教她插花,她说这瓶花得像朝堂排班,主花要镇得住,配花不能抢了风头。“
”连叶片朝向都得讲究个‘君臣相得’,奴才听着都觉得新鲜。”
孝庄端起茶盏,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眼底的神色。
这王熙凤,就像团裹着烈火的冰,看着规矩周正,内里却藏着股子掀天揭地的能耐。
赫舍里氏是温润的玉,能稳稳当当镇住后位,可这王熙凤……倒像是柄出鞘的剑,看着危险,却偏能护得江山安稳。
“明儿让各宫老太妃都来瞧一瞧,看看热闹。”孝庄呷了口茶,语气听不出喜怒。
“让那些老婆子也瞧瞧,玄烨看中的人,到底是副什么模样。”
寿康宫的铜鹤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娜木钟捻着佛珠的手指忽然停住。
佛堂里的檀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晚桂香,倒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就像方才小太监尖着嗓子传的话,说万岁爷想请几位老太妃明日去翊坤宫瞧瞧那位商女王氏。
“呵,”她低低笑了一声,紫檀佛珠在掌心转得更快。
“立后?这宫里的规矩,是能让个抛头露面做买卖的破了去的?”
侍立在旁的大宫女玉露忙垂首:“主子慎言,万岁爷的心思……”
“我知道他的心思。”娜木钟睁开眼,那双经历了三朝风雨的眸子亮得惊人。
“不就是布尔布泰那老东西在背后撺掇?想找个能拿捏的,又想堵满朝文武的嘴,便寻了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商户女。“
”可她忘了,这紫禁城的门槛,不是谁都能迈的。”
她想起昨日去给孝庄请安时,那老妇端着福寿康宁的架子,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算计。
说什么“王氏精明能干,倒有几分的手段”,话里话外都是欣赏,偏生最后又补了句“只是出身寒微,还得让老姐妹们把把关”。
把把关?娜木钟冷笑这分明是布尔布泰想借她们这些人的嘴,既显得公允,又能顺理成章地压下这桩婚事。
毕竟满宫上下谁不知道,她与孝庄斗了一辈子,从皇太极在世时争凤印,到顺治争权,再到如今康熙登基,这口气就没顺过。
“王熙凤……”娜木钟忽然念起这个名字,玉露愣了愣,才想起是主子前几日听人说起时记下的。
说那姑奶奶,把个王府打理得铁桶一般,手段狠辣,八面玲珑。
“听说那王氏,在江南做丝绸生意,短短三年就垄断了半壁江山,连宫里的采办都得看她脸色。”
娜木钟慢慢起身,扶着玉露的手走到窗边,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这般人物,倒真有几分她的影子。“
”只是她想攀龙附凤,就不怕摔得粉身碎骨?”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是跟着孝庄的老嬷嬷来了,说是送明日慈宁宫的时辰单子。
娜木钟接过帖子,指尖触到那洒金的纸页,忽然觉得有些烫。
“回去告诉慈宁宫,”她扬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日卯时,我准时到。倒是替我问问太皇太后,那王氏既会做生意,可知晓这宫里的规矩,是用银子买不来的?”
老嬷嬷脸色微变,喏喏地退了出去。
玉露看着主子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心里打了个突。
她跟着娜木钟多年,最清楚这位老太妃的性子,看似不争不抢,实则眼里揉不得沙子。
当年顺治爷废后,背后就有她在宗亲里递的话。
如今康熙想立个汉女做元后,她岂能坐视?
“备着那支东珠抹额,”娜木钟转身回内室,声音里带了几分冷冽。
“再把先汗王赏的那面镶金铜镜找出来。明日去慈宁宫,总得让那位商女王氏瞧瞧,什么是爱新觉罗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