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前几日去户部传旨,撞见王璟年正拿着本账册跟尚书争执,说江南的商税算法该改改,不然商户都要被逼得关门。
当时尚书气得吹胡子瞪眼,说他“商户出身就是短视”,结果万岁爷第二天就下了旨,让户部按王瑾说的试行新算法。
梁九功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他可是亲眼见过王小姐派人送来的箭矢,那箭头磨得锃亮,还带着倒钩,说是“防身用的”。
万岁爷当时还笑着说:“她那身手,哪里用得着这些,怕是给底下人壮胆的。”
“万岁爷说笑了。”梁九功干笑着,心里却直打鼓。
“倒是你,”康熙忽然看向他,眼神里带了点戏谑,“刚才在慈宁宫,是不是怕得要死?”
梁九功的脸又红了,讷讷道:“奴才、奴才是怕说错话。”
“你该怕的不是朕,也不是老祖宗。”
康熙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是怕娇娇知道了,把你当活靶子练箭。”
那位王小姐要是真动了气,别说射箭,就是她旗下那些掌柜的,随便使个眼色,就能让他在京城寸步难行。
毕竟他家里那点产业,还在王家的绸缎庄进布料呢。
康熙没再逗他,转身回到御案前,拿起剩下的奏折翻看,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他的手指在奏折上飞快地划过,遇到要紧处便停下来,眉头微蹙着思索片刻,很快就落下朱批。
梁九功在一旁看着,知道万岁爷这是想赶紧批完奏折,好去见那位王小姐。
说来也奇,这位王小姐明明在江南,可万岁爷想见她,总有法子。
上个月是借着巡查漕运的由头,悄悄去了趟扬州。
上上个月说是给江南织造送新样,其实是在苏州盘桓了三日。
每次回来,万岁爷脸上的倦意都轻了些,批奏折时也少了许多戾气。
“这些都先搁着。”
康熙把最后几本无关紧要的奏折推到一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让人备马,从角门走。”
“嗻!”梁九功赶紧应着,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康熙叫住。
“等等。”康熙从御案抽屉里拿出个小巧的锦盒,打开来看,里面是支羊脂玉的簪子。
簪头雕着朵含苞的玉兰,“把这个带上。”
梁九功认得,这是万岁爷前几日让内务府新打的,说是“配她那件月白的衣裳正好”。
他连忙接过锦盒,揣在怀里护好,心里却叹了口气——自家万岁爷对这位王小姐,真是上心到了骨子里。
康熙披上披风,大步往外走,玄色的披风在身后划出利落的弧度。
经过梁九功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老祖宗那边,不必放在心上。娇娇的分量,不是谁能掂量的,是她自己挣来的。”
梁九功连忙点头,看着万岁爷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锦盒,玉簪的凉意透过锦缎渗进来,倒让他清醒了不少。
或许万岁爷说得对,那位王小姐,从来不是靠谁的恩宠立足。
她手里的账册,肩上的责任,还有那手能射穿铜钱的箭术,都是她自己的底气。
至于后宫里那些目光,太皇太后的掂量,或许在王小姐眼里,还不如江南码头的一声号子重要。
梁九功揣紧了锦盒,快步去吩咐备马。
乾清宫的烛火依旧明亮,只是少了帝王的身影,倒显得空旷了些。
他想着万岁爷见到王小姐时,或许会露出难得的笑意,又或许会像寻常男子那样,把那支玉兰簪轻轻插进她发间。
这些都不是他该操心的了。
他只需要记住,往后在宫里,提起江南王家,提起那位王熙凤,得多添十二分的恭敬。
毕竟,能让万岁爷放在心尖上,又能自己挣来三分底气的人物,这大清可没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