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康熙放下朱笔,指尖在御案边缘轻轻叩着,“那你说了什么?”
“奴才、奴才没敢多说!”梁九功吓得腿一软,这回是实实在在地跪了下去。
“就说王小姐在江南打理商事,去年赈灾还亲上堤坝,是、是位能干的姑娘……”
他偷着抬眼,见康熙脸上没什么表情,又赶紧补充,“奴才绝没提别的,更没敢说万岁爷您……”
“没说朕半夜让御膳房炖燕窝?”康熙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也没说朕把孔雀蓝点翠步摇给她留着?”
梁九功的脸“唰”地白了,磕在金砖地上的额头“咚咚”直响。
“奴才该死!奴才真没说!太皇太后提起燕窝,奴才只说是给信使补身子的……”
“起来吧。”康熙重新拿起朱笔,在奏折上圈了个圈,“朕又没怪你。”
梁九功僵在地上没敢动,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伺候康熙二十年,最知道这位主子的性子——越是说得云淡风轻,越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就像上次在南书房,康熙笑着说“李总管办事越来越利落了”,转头就把私藏贡品的李总管发去了宁古塔。
“朕让你去,就是想让老祖宗知道。”
康熙的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天气,“娇娇的身份,藏不住,也不必藏。”
梁九功这才慢慢爬起来,垂手站在一旁,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万岁爷竟叫那位王小姐“娇娇”?
这亲昵的称呼,别说后宫的娘娘们没福气听,就连大阿哥小时候都没这待遇。
他想起去年秋天在畅春园,万岁爷拿着江南送来的账册,指着上头“王熙凤”三个字跟他说。
“你看这字迹,笔锋带劲,倒像是练过武的。”
当时他还纳闷,商户小姐哪有功夫练武,直到上个月瞧见王小姐派人送来的箭囊。
那上头绣着的白鹘,翅膀上的羽毛竟是用金线一针针钉上去的,针脚密得能当盾牌用。
送囊的侍卫说,王小姐十五岁就能拉得开八石的大弓。
去年在灾区还亲手射过抢粮的悍匪,一箭正中手腕,力道准头都比营里的千总强。
“她本就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康熙忽然开口,像是在跟梁九功说,又像是在自语。
“老祖宗要掂量,就让她掂量去。商户怎么了?王家的船能运军粮,王家的票号能通银钱,比那些只会寻章摘句的酸儒有用多了。”
他说着,手里的朱笔顿了顿,在一本关于江南盐税的奏折上批了个“准”字,墨色的字迹力透纸背。
梁九功眼尖,瞧见那奏折末尾的署名是“王璟年”,正是王熙凤的兄长。
“万岁爷,”梁九功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给慈宁宫那边透个话?”
“不必。”康熙把朱笔搁在笔山上,拿起茶盏抿了口。
“老祖宗活了这把年纪,什么人什么分量,心里有数。”
他放下茶盏时,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那动作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娇娇在江南做的事,比谁都清楚。去年黄河决堤,是王家先垫了三百万两银子修堤坝。“
”今年漕运改道,是她带着账房先生跑遍七省,把新路线的损耗算得明明白白。这些事,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有几个能做到?”
梁九功不敢接话,只觉得这位王小姐在万岁爷心里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还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