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绷子,取过旁边的热茶给儿子暖手,指尖触到那冰凉的小手时,轻声问:"你皇阿玛在忙什么?"
"在看一支玉簪,"承祜掰着手指回忆,"翡翠的,下头还坠着颗珍珠。顾总管说,是江南送来的信。"
绣花针"嗒"地落在绷面上。
赫舍里垂眸看着那团银线在松枝间缠绕,嘴角那点笑意慢慢凝住,像是结了层薄冰。
她忽然想起三日前叔父打发人递来的话,那心腹嬷嬷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
"大爷说,那王熙凤不过是商户之女,就算得了万岁爷青眼,终究登不得大雅之堂。若是能......"
"能怎样?"当时她握着暖炉的手都在抖,炉壁的烫意透过锦套渗进来,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叔父在京营当差,仗着赫舍里氏的名头总想着走捷径,竟把主意打到了江南王家头上。
她抚摸着承祜柔软的发顶,这孩子眉眼像极了玄烨,尤其是那双眼,清亮得能照见人影。
"承祜还记得去年过年前,你皇阿玛让苏麻喇姑教你认的那些铺子吗?"
"记得,"承祜点头,小脸上满是骄傲。
"东安市场那家绸缎庄,还有前门的茶叶铺,都是皇阿玛的。"
"那些铺子的账册,都要交到户部去。"
赫舍里拿起他放在桌上的《论语》,指尖划过"民为邦本"那行字,"你可知,如今掌管这些账目的主事郎是谁?"
承祜眨巴着眼摇头。
"是王熙凤的兄长,王璟年。"她声音放得更柔,像是怕惊着什么。
"去年科举,他是你皇阿玛亲点的状元。放榜那日,你皇阿玛在太和殿上夸他'明时务,通商情',亲自把他拨去了户部。"
窗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赫舍里望着窗纸上摇曳的竹影,想起三年前随驾南巡时见过的王家码头。
那日她隔着车帘望去,长江边泊着数十艘乌木船,栈桥上的脚夫扛着漕粮往来。
账房先生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管事模样的人拿着账本核对,竟连户部派去的官员都要客客气气地站在一旁。
"额娘,商户不是最卑贱的吗?"承祜仰着头问,小脸上满是困惑,"先生说,士农工商,商要排在最后。"
赫舍里拿起块芙蓉糕塞到他手里,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
"先生说的是寻常人家的道理,可你皇阿玛是天子。"
她望着儿子懵懂的眼睛,忽然想起玄烨刚亲政那年,在御花园给她讲过的话。
那时他站在太液池边,望着水里的残荷说。
"这天下的账本,从来不是按士农工商排的。江南的盐引、漕运的粮草、京师的银钱,少了哪家商户都转不动。"
那时她只当是帝王随口感慨,如今才明白,那些藏在朱批背后的考量。
上个月内务府递上来的账册里,江南织造的岁入比去年多了三成,底下小字注着"王记商号协理"。
前几日户部的奏折里,提及疏通运河的银子,竟是王家旗下的票号先垫了款。
"叔父昨日还让人来说,"
赫舍里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拿起那枚绣花针,慢慢将银线穿回去,"说要给额娘递个人,去江南......"
话说到一半便断了。
她看见承祜手里的芙蓉糕掉了渣,小眉头皱着,像是听懂了什么。
这孩子虽小,却早慧得很,宫里头那些弯弯绕绕,耳濡目染也懂了几分。
"叔父糊涂。"赫舍里把针往绷子上一扎,这回用了点力,银线深深嵌进缎面。
"江南王家的船,能载着粮草运遍天下。王家的票号,能让银子在各省流转。杀了个王熙凤,你当王家就倒了?"
她想起前日去给太后请安时,听见梁九功在廊下回话,说万岁爷让王璟年在户部另设了个商税清吏司。
当时太后还问了句:"商户也能当官了?"梁九功笑着回话:"万岁爷说,能让国库充盈的,便是栋梁。"
"额娘?"承祜拉了拉她的衣袖,"您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