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个姑娘,月白镶墨兰的褙子,手里捏着支银头笔,正低头在账册上划着什么。
阳光斜斜照在她侧脸,把绒毛都染成了金的,忽然她抬头喊了句"这笔不对",声音清亮得像檐角的铜铃,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是她。
康熙忽然就定住了脚,手里的折扇"啪"地打开,又"啪"地合上。
他想起第一封书信里,她歪歪扭扭画了个元宝,说"万岁爷要赚银子,就得信娇娇"。
想起她送的西洋钟总比漏刻准,想起她在信里骂荷兰人"抠门得像铁公鸡"。
再想想起王璟年转述的那句"有钱才有底气"。
原来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对着账本皱眉的模样,竟比御座上的龙纹更让他记挂。
"主子?"梁九功在身后轻声提醒,见万岁爷的手在发抖,指节都泛白了。
康熙没应声,只是望着楼上。
王熙凤正把账册往前推了推,对那账房先生说了句什么,忽然笑起来,颊边的梨涡盛着光,像藏了两汪江南的春水。
他忽然就慌了——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唐突?
会不会嫌他穿得太素?
会不会...早忘了那些书信里的玩笑话?
正乱着,楼上的姑娘忽然朝窗外瞥了眼,目光扫过街角时,在他身上顿了顿。
康熙猛地攥紧折扇,几乎要把竹骨捏断。
就见王熙凤挑了挑眉,像是认出了他身上的月白杭绸,忽然冲他举了举杯,嘴角弯起个狡黠的笑。
风从巷口卷过来,带着酒香和脂粉气。
康熙忽然就笑了,原来那些忐忑都是多余的。
她怎么会忘?
就像他忘不了她信里的墨香,她自然也认得,这月白常服上绣的流云,原是她去年在信里画给他看的花样。
他抬脚往聚福楼走,步子竟稳了许多。
二楼的算盘声还在响,混着她偶尔的笑声,像支最动听的曲子。
笔友一朝相见,原来所有的拉扯和惦念,都抵不过此刻。
她在楼上算账,他在楼下走近,就像那些往来的书信,跟他的心一般终于要落在实处了。
康熙在对面坐下时,椅子腿擦过楼板,发出声轻响。
王熙凤抬眼瞧他,笔尖还悬在账册上,墨珠在纸上晕开个小点儿。
他穿的月白常服果然合身,只是袖口被攥得发皱,倒比御座上那身龙袍多了几分人气。
“爷倒是稀客。”她先开了口,把银算盘往桌角推了推,露出底下压着的西洋镜。
“这镜儿还是前年送您的,怎么,宫里的好物件还不够瞧?”
康熙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滚烫的茶水晃出些溅在指尖,竟没觉得烫。
他原想了百句开场白,从连珠铳的改良问到西洋商道的进展,可真见了她眼里的笑,那些话忽然都堵在喉咙里。
只剩下目光黏在她鬓角的珍珠流苏上——那流苏晃啊晃,像极了她信里画的波浪线。
账房先生识趣地退了出去,楼上只剩算珠偶尔蹦出的脆响。
王熙凤低头勾改账册,银头笔在纸上划出道利落的线,忽然停笔抬头,正对上他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娇娇竟不知三哥原来也会这般羞涩?”
她忽然笑出声,梨涡里盛着促狭,“当年在信里催我送粮时,可不是这副模样。”
“三哥”两个字撞得康熙耳尖腾地红了。
那是前些年里的戏称,他说她像小时候跟着自己爬树的妹妹,她便顺嘴喊了声“三哥”。
后来竟成了心照不宣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