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王璟年总说“舍妹是个活宝”,那时只当是兄长的偏爱,如今才知,这哪里是活宝。
分明是块藏在云锦里的璞玉,又亮又烈,让人看一眼就再也忘不了。
而养心殿里,康熙正听梁九功回话。“…王姑娘先去了西四巷的商号,查了两本账,然后去东华门等王大人。“
”奴才远远看着,穿件月白的云锦,个子比寻常姑娘高些,说话…挺精神的。”
康熙捏着那只空竹筒,指尖在冰凉的竹面上反复摩挲。
他能想象出她查账时的模样——定是皱着眉,指尖点着账本,像信里画的那样,活脱脱个小掌柜。
可一想到她站在宫门口,仰头喊“大哥哥”的样子,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又软又麻。
“知道了。”他低声道,把竹筒放回鸟笼。
“让御膳房备些江南的点心,明日…传王熙凤进见。”
梁九功愣了愣,刚要应声,就见万岁爷望着窗外,嘴角竟微微扬起。
那模样,倒像是个等着看新玩意儿的孩子,眼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夜色渐渐浓了,王家府邸的灯亮了起来。
王熙凤正跟哥哥说着西洋商栈的事,忽然听见窗外的青鸟叫了两声,像是在报信。
她抬头望向宫里的方向,忽然笑了——这京城的风,好像比江南的更有意思些。
辰时三刻,太和殿的铜鹤刚被日头晒得泛出暖光,康熙已踩着朝靴踏出了殿门。
身后的议政声还在飘,他却攥紧了手里的明黄折扇,指节泛白——今儿散朝比往日早了两刻。
梁九功捧着的常服在廊下叠得整整齐齐,月白杭绸上绣着暗纹流云,是去年王熙凤托人捎来的料子,说"这颜色衬陛下的眉眼"。
"主子,这件好。"顾问行瞅着梁九功递来的石青常服,又瞥了眼康熙指尖捻着的月白褂子,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昨儿半夜万岁爷就没睡好,在养心殿翻箱倒柜找衣裳,一会儿嫌石青太沉,一会儿说宝蓝太艳。
末了指着那匹月白杭绸说:"就这个,她送的料子,穿了亲近。"
梁九功憋着笑帮康熙系腰带,见万岁爷对着铜镜反复抻袖口。
忽然想起前儿王璟年说的,他妹妹最瞧不上男人穿得花里胡哨,说"银样镴枪头才爱挂金戴银"。
这么一看,月白常服倒真合了那位姑娘的性子,素净里藏着股清劲。
"梁九功,"康熙忽然转身,折扇在掌心敲得轻响,"西四巷那家'聚福楼',她还在?"
"回万岁爷,刚着人瞧了,王姑娘正跟账房先生对账,算盘打得噼啪响,说是要查上个月的酒税。"
梁九功低着头,不敢看万岁爷耳尖的红,"奴才已经让人清了楼周围的闲杂人等。"
康熙"嗯"了声,抬脚往外走,龙靴踩在金砖上却有些发飘。
这几年算下来,传书足有好几个匣子装着了,从连珠铳的图纸到江南的梅瓣,从三藩的军饷到西洋的商道。
他以为自己早把那妮子的模样刻进了心里。
该是眉梢带点锐,眼角含着笑,拨算盘时指节分明,说起生意经来眼睛发亮。
可真要见了,那些描摹忽然都成了泡影,只剩下心跳撞得胸口发疼。
聚福楼的雕花木楼在巷口翘着飞檐,楼下的幌子"酒"字被风吹得猎猎响。
康熙站在街角的茶摊旁,隔着三棵老槐树往里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