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窗被初夏的日头晒得发烫,康熙捏着那封辗转而来的信笺。
指尖几乎要陷进宣州特供的玉版纸里。
信上的字迹泼辣鲜活,墨迹里仿佛都带着金陵城的脂粉香。
“上月送的那批云锦,我给祖母裁了件褙子,给二哥哥做了件箭袖,剩下的边角料,倒够我绣十几个荷包。“
”三哥若不嫌弃,改日让人给您捎两个来,瞧瞧我们金陵绣娘的手段……”
他喉头低低地笑出声,眼底的光比殿外的日头还要亮。
王熙凤的信总是这样,没有后宫女子的扭捏作态。
字里行间都是爽利劲儿,像口刚开封的梅子酒,酸得跳脚,又甜得人心头发颤。
他想起前几日让梁九功寻来的那几匹软烟罗,水红的底色上泛着银星。
倒像是把银河裁成了布,配她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眼睛,再合适不过。
“去,把库房里新到的那套点翠嵌珠凤钗取来。”
康熙扬声唤道,指尖还在信上“荷包”二字上摩挲。
“再让尚衣局用软烟罗赶制十套夏衫,要最时兴的花样子,别学宫里那些老气的款式。”
梁九功刚应声“嗻”,还没转身,就见小太监一路小跑着进来。
脸上堆着红扑扑的笑,隔着老远就嚷嚷:“万岁爷!大喜!天大的喜事儿!”
康熙皱眉,嫌他失了规矩,却也被那股子喜气勾得心头微动。
难不成是江南的漕运疏浚提前完工了?
还是西洋的钟表匠把自鸣钟修好了?他放下信笺,抬眼道:“什么事值得这样喧哗?”
那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扶着门框直喘气,梁九功赶紧给了他个眼色。
他这才定了定神,高声道:“回万岁爷!太医院的李院判刚从钟粹宫回来,成妃娘娘……成妃娘娘有孕了!已经两月有余了!”
“有孕”两个字像块冰砖,“啪”地砸进康熙心里。2
这反转来得也太突然了吧!
方才还暖融融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连带着殿里的龙涎香都仿佛染上了寒意。
他看着小太监眉飞色舞的样子,听着梁九功在一旁附和“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
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蝉在叫。
两月有余……
他掐着指头一算,那正是赫舍里氏被送进乾清宫的那个晚上。
那夜的甜香,她颤抖的睫毛,还有他醒来时满心的屈辱和愤怒……
原来,连那点失控的荒唐,都结出了果实。
“喜?”康熙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猛地看向梁九功,眼底的光冷得吓人,“这就是你说的大喜?”
梁九功脸上的笑僵住了,他伺候皇上这么多年,哪见过他这副模样?
方才看信时还眉眼带笑,怎么一听成妃有孕,就像变了个人?
他赶紧垂首:“万岁爷息怒,奴才……奴才以为这是天大的喜事……”
“喜事?”康熙猛地站起来,明黄的龙袍扫过案几,带得那封信笺飘落在地。
他看着地上的信纸,王熙凤那鲜活的字迹此刻他瞧着竟有些心虚和后悔。
是啊,对旁人来说,这自然是喜事——太皇太后盼着皇嗣。
索尼盼着赫舍里氏母凭子贵,六宫盼着添位小主子……可谁问过他愿不愿意?
他心里的人,是那个在信里跟他讨胭脂、说笑话的王熙凤,是那个隔着千山万水,却能让他觉得心头发暖的鲜活小妮子。
而这后宫里的女子,赫舍里氏的温顺,钮祜禄氏的精明,科尔沁格格的爽朗……
哪一个是他真心想要的?
不过是孝庄手里的棋子,是朝堂上的权衡,是他身为帝王不得不担起的责任。
可现在,赫舍里氏有了他的孩子。
这个孩子,像道无形的枷锁,把他和那段荒唐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