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头,看见赫舍里氏蜷缩在锦被里,青丝散乱在枕上,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和泪痕。
她身上盖着他的龙纹被,露出的肩头有几点暧昧的红痕,像雪地里开了几朵红梅。
康熙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过。
昨夜的片段像碎玻璃碴子,扎进脑子里——浴桶里的热水。
甜得发腻的安神香,赫舍里氏湿漉漉的眼睛,还有……那些荒唐的、失控的纠缠。
他猛地坐起来,锦被从身上滑落,露出胸前同样暧昧的痕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夜还在她腰间流连,此刻却抖得厉害。
“万岁爷……”赫舍里氏被他的动静惊醒,怯生生地抬头。
看见他铁青的脸色,吓得又缩回被子里,像只受惊的小兽。
康熙没理她,掀开被子就往床下走。
地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只留下淡淡的水痕,像条蜿蜒的蛇。
他的朝服被扔在椅子上,衣襟散开,上面还沾着几根乌黑的发丝——是她的。
他抓起朝服,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脑子里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吵——梁九功准备的艾草汤,赫舍里氏突然的出现,还有那异乎寻常的安神香……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一向警醒,就算是安神香,也绝不可能让他失控到这种地步。
更何况,赫舍里氏性子怯懦,若不是有人授意,借她个胆子也不敢深夜闯乾清宫。
是谁?
康熙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慈宁宫的方向在晨曦中若隐若现,飞檐上的琉璃瓦泛着冷光。
老祖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就像被冰锥刺穿了。
他想起昨日一早去慈宁宫时,她鬓边新簪的赤金步摇,想起她看着他时,那看似慈爱眼底深处的算计。
想起她轻描淡写压住南巡章程时,手指在妆匣上轻轻敲的那三下。
还有赫舍里氏,朝廷的柱石……孝庄总说,后宫安稳,前朝才能稳固。
赫舍里氏受宠,索尼在朝堂上才能更尽心,那些镶黄旗的老臣才能安心。
还有钮祜禄氏,她父亲遏必隆是镶黄旗的都统,科尔沁的博尔济吉特氏,背后是蒙古四十九旗的势力……
原来如此。
他以为自己是九五之尊,能掌控天下,却连自己的身体都成了她平衡朝局的棋子。
“万岁爷……”赫舍里氏见他站在那里不动,脸色难看得吓人,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哭腔,“是臣妾的错……臣妾不该……”
康熙猛地回头,眼神像淬了冰。
赫舍里氏被他看得一哆嗦,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的火气忽然就泄了。
她也是个可怜人,和他一样,都是棋盘上的子。
“梁九功!”他扬声唤道,声音冷得像寒冬的风。
梁九功应声进来,看见殿里的情形,眼皮子都不敢抬,赶紧垂首站在门口:“奴才在。”
“送成妃回宫。”康熙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传旨,成妃身体不适,着钟粹宫闭门静养,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赫舍里氏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和委屈,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说什么。
只是默默地被宫女扶起来,低着头往外走。
经过康熙身边时,她的裙摆轻轻扫过他的靴面,像一片羽毛落下,却烫得他脚踝发疼。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康熙一拳砸在案上。
紫檀木的案几发出沉闷的响声,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染黑了他的指腹。
他走到香炉边,看着里面还在燃烧的安神香,那甜腻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像毒药。
他伸手就想把香炉掀翻,可指尖快要碰到炉身时,又猛地停住了。
不能。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她既然敢这么做,就一定有后手。他若发作,只会让她更警惕,更牢牢地把他攥在手里。
江南……南巡……
康熙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可脸上却慢慢平静下来,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他缓缓收回手,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份被压下的南巡章程。指尖拂过“江南”二字,像是在抚摸一块滚烫的烙铁。
总有一天,他会去的。
总有一天,这天下,这宫墙,这所有的算计和控制,都得听他的。
香炉里的安神香还在燃,甜腻的气息缠绕着龙涎香,在乾清宫的晨雾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