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夜总是带着股沉沉的香,像浸久了百年的药,丝丝缕缕缠进人的骨头缝里。
康熙捏着奏折的手指有些发僵,烛火在明黄的奏章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把“江南水患”四个字照得忽明忽暗。
他喉结动了动,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
算算日子,江南该是梅雨季了,雨丝缠得像宫里嬷嬷们纳鞋底的线,密得能把人的心都泡发。
前几日他刚拟了南巡的章程,连随驾的侍卫名单都圈定了。
可今早去慈宁宫请安,孝庄只用一句“京中不稳,龙体为重”。
就轻轻巧巧把那叠章程压在了紫檀木的妆匣下。
“万岁爷,该进浴了。”梁九功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软乎乎地飘过来。
“奴才让小厨房备了艾草汤,去去湿气。”
康熙“嗯”了一声,把奏折撂在案上。
指尖沾着的墨汁还没干透,晕在明黄的纸页上,像朵没开透的墨菊。
他起身时带起一阵风,案头的铜鹤香炉晃了晃,坠下几点香灰,落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下摆上,像落了星子。
浴桶里的水泛着淡淡的香,艾草的气息混着殿里常年不散的安神香,闻着倒真让人松快些。
康熙褪了朝服,踏进热水里时,舒服得轻吁了口气。
水汽氤氲中,他望着雕花的桶壁,脑子里还在转着江南的。
黄河的堤坝该加固了,江宁织造府的税银账目也得亲自查一查,还有那些汉人学士,总得见一见才好。
“梁九功。”他扬声唤道。
“奴才在。”
“去把南巡的舆图取来,搁在偏殿案上。”
梁九功的声音顿了顿,才应道:“嗻。”
脚步声退出去时,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拖沓,像怕踩碎了殿里的寂静。
康熙闭上眼,任由热水漫过胸口。
安神香的味道似乎比往日浓些,带着点说不清的甜,像春日里御花园的花蜜,顺着鼻息往脑子里钻。
他起初没在意,这香是额娘让人送来的,说能安神定气,用了快半年了,倒也习惯。
只是今日,那甜味里好像藏了点别的什么。
像有只小虫子顺着脊椎往上爬,爬得人心里发燥。
他皱了皱眉,想叫人换香,可眼皮子忽然重了起来,脑子里的念头像被水泡过的棉线,乱糟糟缠在一起,理不清了。
江南的雨,老祖宗的眼神,黄河的水……还有赫舍里氏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
上次家宴,她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穿着石青色的旗装,手里捏着帕子,指节都泛白了。
他记得她叔父索尼老爷子看他的眼神,像揣着千斤重的话,可终究只化作一句“皇上圣明”。
热意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康熙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
他想撑着桶沿站起来,可手臂软得像没了骨头。
水汽里的甜味越来越浓,混着艾草的苦,竟生出种奇异的勾人劲儿。
“水……凉些……”他含糊地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是梁九功那种带着宫里规矩的轻,是软底鞋踩在金砖上的沙沙声。
康熙费力地睁开眼,朦胧中看见个穿着粉白色宫装的身影,手里端着个托盘,低着头走近来。
是赫舍里氏。
她怎么来了?
康熙想开口问,可喉咙里像堵着棉花,发不出声音。
赫舍里氏已经走到浴桶边,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矮凳上,托盘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中衣。
她始终低着头,乌黑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颌,泛着点薄红。
“万岁爷……”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老祖宗说,万岁爷今夜恐不安眠,让臣妾……伺候皇上宽衣。”
康熙的脑子像团乱麻。
赫舍里氏是索尼的人,是孝庄亲自定下的皇后,可入宫六个月,他除了走流程的例牌,几乎没踏足过钟粹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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