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制?"康熙打断他,指尖叩着龙椅扶手。
"黄河在河南决口那日,祖制能挡得住洪水?"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阶下百官。
"去年河南巡抚奏报'秋汛如常',结果呢?淹没二十七个州县!你们谁在奏折里提过一句实话?"
阶下鸦雀无声。
都知道万岁爷要拿人开刀,却没料到第一个动的就是镶黄旗的勋贵。
"朕要南巡,"康熙忽然放缓了语气,像是在说寻常家事。
"不是去看秦淮河的画舫,是去瞧瞧黄泛区的百姓有没有过冬的棉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工部尚书身上,"你们前日说河工银子'尚有余裕',那朕倒要问问。“
”开封府堤坝上的夯土,为什么掺了三成沙子?"
工部尚书"噗通"跪在金砖上,顶戴都歪了。
散朝时,朝臣们踩着满地霜气往外走,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谁都瞧出来了,万岁爷借着王家那封家书的由头,是要把盘根错节的京官往外挪。
户部的笔帖式们早算过了,这几日被调走的官员里,镶蓝旗占了三成,正白旗占了四成,剩下的不是外戚就是南党骨干。
"听说了吗?"銮仪卫的校尉们在角门偷偷议论。
"昨儿储秀宫的李主子想给娘家递消息,让敬事房的人拿住了,万岁爷直接把她宫里的太监全换了。"
"何止啊,"另一个压低声音。
"承乾宫的娘娘前儿还让内务府给表兄谋个盐道差事,万岁爷只批了'着其闭门思过三月'。"
这话传到康熙耳朵里时,他正在懋勤殿看江南舆图。
顾问行捧着暖炉进来,见皇帝指着苏州府的位置笑:"倒是会选地方,把织造府的账本做得比谁都干净。"
舆图上被朱砂圈住的不止苏州,还有开封、淮安、扬州——都是黄河水患最烈的去处。
康熙用朱笔在淮安府画了道线,那是前明潘季驯治水时留下的故道。
"顾问行,"他忽然抬头,"让南书房拟旨,明年开春,朕要亲赴高家堰。"
腊月里的雪下了三天三夜,把紫禁城的琉璃瓦盖得白茫茫一片。
康熙在暖阁里翻着新送来的密折,江南织造奏报说,王家姑娘听到那三道调任旨意后,只让下人回了句"知道了"。
依旧每日带着织工们赶制御冬的锦缎。
"倒是沉得住气。"
康熙把密折丢在案上,炉子里的银丝炭噼啪作响,映得他眼底的笑意柔和了些。
前日里河道巡抚递来折子,说黄河故道的淤泥已清出三里,这倒比京里那些官员的奏折实在。
"万岁爷,"梁九功捧着刚烫好的参茶进来。
"翊坤宫的差人来问,要不要给送些冻疮药?"
康熙抬眼时,窗上的冰花正好映在他眼里:"告诉她,让内务府把今年新制的防雪靴送二十双去江南织造府——就说是三哥给的'家礼'。"
李德全刚退到门口,就听见御座上的人低声笑了,那笑声里裹着的暖意,竟让炉子里的炭火都像是旺了几分。
或许再过些时日,等冰雪化了,黄河的春水涨起来,真该去江南走一趟。
看看那妮子是怎么用"不变",应付他这雷霆万钧的"变"。
而此刻的江南织造府,王熙凤正把那封写着"家礼"的信笺压在《河防考》的批注本下。
窗外的红梅落了雪,她指尖划过书页上"高家堰"三个字。
忽然对身边的平儿笑道:"备笔墨,给京里回封信——就说,开春了,该修堤坝了。"
信差快马离了苏州城时,正赶上第一缕春风掠过运河。
那风一路往北,吹绿了黄河两岸的柳梢,也吹得紫禁城角楼的铜铃,摇出了几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