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问行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康熙一人,他望着月光落在金砖地上的影子,忽然想起那年他阿玛要废后时,也是这样整夜地站在窗前。
第二日,赫舍里氏与钮祜禄氏一前一后入宫。
慈宁宫里,孝庄坐在暖榻上,看着底下两个垂首而立的姑娘,一个一身石青旗装,端庄得像幅工笔画。
一个穿了件海棠红旗袍,眼角眉梢都带着灵气。
"起来吧。"孝庄端起茶盏,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圈。
"往后在宫里住着,不必拘束,就当是自个家。"
赫舍里氏规规矩矩地谢了恩,声音轻柔。
钮祜禄氏却抬了抬头,偷偷往门外瞟了眼,像是在找什么人。
孝庄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她原是属意赫舍里氏的,索尼是三朝元老,忠心耿耿,有他在,玄烨的帝位能稳些。
可玄烨迟迟不松口,她也没法子。
这孙子,比他皇阿玛还拧。
待两位姑娘退下,苏麻喇姑才扶着孝庄躺下,轻声道:"娘娘,万岁爷心里有数,您就别操心了。"
孝庄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佛珠。
"哀家能不操心吗?福临当年就是因为一个董鄂氏,闹得满城风雨,最后竟要去当和尚......"
声音里带着些微颤抖。
"玄烨如今掌了实权,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要是在立后这事上任性,怕是又要出乱子。"
苏麻喇姑给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放得更柔:"万岁爷不是先帝爷。心思通透明如镜,比谁都清楚轻重。“
”您忘了?当年擒鳌拜,他可是瞒着所有人布的局。"
孝庄沉默了。
是啊,玄烨不一样。
他八岁登基,在龙椅上坐了十年,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她护着的孩童了。
他有自己的城府,自己的盘算,甚至......自己的软肋。
她想起前几日,问了梁九功回禀,说玄烨在江南王府时,常陪着一个姓王的姑娘说话,还送了不少贵重物件。
她当时没当回事,如今想来,或许......
"苏茉儿,"孝庄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些疲惫,"你说,当年我要是松松手,别总逼着福临做这做那,他是不是就......"
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决绝地抛下这万里江山,抛下她这个额娘?
苏麻喇姑的心猛地一揪。
先帝爷的事,是孝庄心里永远的刺。
当年为了让他亲政,为了让他延续子嗣,太后确实逼得紧了些。
可谁能想到,那位看似温和的帝王,骨子里竟藏着那样烈的性子,爱得疯魔,恨得也决绝。
"娘娘,"苏麻喇姑蹲下身,握住孝庄的手,"先帝爷的路,是他自己选的。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够多了吗?
孝庄望着帐顶的缠枝纹,恍惚间仿佛又看见福临穿着龙袍,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上,眼神空茫得像口深井。
那时她总说,他是天子,不能有软肋。
可到头来,他偏要为了一个董鄂氏,把自己活成了软肋。
"玄烨不会的。"孝庄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比他皇阿玛懂事。"
苏麻喇姑没再接话。
有些事,多说无益。
帝王家的骨肉亲情,从来都裹着一层寒冰,看着光鲜,碰着却刺骨。
窗外的月光移过窗,照在慈宁宫的金砖地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个是忧心忡忡的,一个是伴了她半生的侍女,沉默地守着这深宫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