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行那日是卯时,天刚蒙蒙亮,王府的青砖地还凝着层薄霜。
玄烨站在角门处,回头望了眼内院的方向。
窗里没透出烛火,想来那丫头还在睡。
他原想进去说声别,脚刚迈出去,又生生顿住了。
说什么呢?
说京中事急,不得不走?
还是说那襟步他仍收着,待来日再送?
终究是没必要。
他是天子,行止自当有威,哪能学寻常少年郎那般拖泥带水。
"走吧。"玄烨转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将那枚攥了半夜的暖玉牌递给暗卫,"交去西院,亲手给她。"
暗卫接过玉牌,见那玉质温润,上面只简简单单刻了个"烨"字,边角打磨得光滑,显然是常被人摩挲的物件。
再看那封书信,封得严实,只在封口处盖了个极小的私印。
"主子,可要等姑娘醒了......"
"不必。"玄烨打断他,翻身上马,"放在她妆奁上便是。"
马蹄声踏碎了晨露,一行车马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西院里,王熙凤睡得正沉,桌前还别着支昨日新摘的紫藤花。
花瓣上的露水沾了些在颊边,像极了未干的泪痕。
三日后,王熙凤才在妆奁底层摸到那枚玉牌和信。
信上字不多,只说京中事忙,先行告辞,他日若有机会,可持玉牌来京寻他。
字迹笔力遒劲,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倒和他本人一般模样。
她捏着那枚暖玉,触手温凉,摩挲半晌,终是连同那封信一起锁进了匣底。
寻他?
她一个金陵王府的姑娘,去那龙盘虎踞的京城做什么?
不过是萍水相逢一场,哪来那么多他日。
王熙凤撇撇嘴,转身去看账本,将这点插曲抛在了脑后。
而此时的京城,早已因天子的归来而暗流涌动。
乾清宫的烛火燃了整夜,康熙揉着发胀的额角,听李德全念着这几日的奏折。
江南的事刚了,京里又堆起了新的麻烦。
最棘手的,便是孝庄太后亲自递来的懿旨。
"太后说,赫舍里氏与钮祜禄氏都已年满十四,该入宫了。"顾问行的声音压得极低。
"还说......一并封嫔位,让万岁爷自个挑个合适的,先代执掌六宫事。"
康熙指尖在奏折上顿了顿。
赫舍里氏是索尼的孙女,家世显赫,温顺贤淑。
钮祜禄氏是遏必隆之女,容貌明艳,性子活络。
论家世,论品貌,都是上佳的人选。
可他一闭眼,想起的却是江南那抹水红的影子,想起她叉着腰说"无功不受禄"时,眼里那点狡黠的光。
"知道了。"康熙淡淡应了声,将奏折推到一边,"传旨,让她们明日入宫吧。"
顾问行愣了下:"那......封嫔的事?"
"先不封。"康熙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轮残月。
"只说是太皇太后瞧着喜欢,接进宫里小住。"
他心里清楚,孝庄这是在替他稳固朝堂。
索尼与遏必隆都是辅政大臣,若能拉拢其中一家,便能制衡鳌拜。
可立后不是结党,他要的是能与他并肩的人,不是权衡利弊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