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看着康熙眼里的火,终究没敢劝。
这少年天子看似温和,骨子里却藏着股犟劲。
就像去年黄河决堤,他非要亲自去堵口子,谁劝都没用,最后踩着泥浆在堤上守了三天三夜,硬是把溃口堵上了。
“奴才这就去办。”梁九功躬身退下,刚走到月拱门。
就听见身后传来康熙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朕不过是想找个能说说话的人……怎么就这么难?”
风穿过回廊,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到康熙脚边。
他弯腰捡起一片,叶尖已经黄了,捏在手里轻轻一捻就碎成了渣。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在御花园的假山下藏着,听见索尼和遏必隆在亭子里说话。
索尼说赫舍里氏必须做皇后,这样才能制衡鳌拜。
遏必隆说钮祜禄氏才合适,她家与皇室联姻三代,根基最稳。
那时候他就知道,他的婚事从来不是他自己的事,是棋盘上的一颗子,是用来平衡朝局的砝码。
可他偏不想做那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去把曹寅的账册再搬来。”康熙突然开口,声音里的烦躁淡了些,多了几分冷厉。
“既然他不肯痛快交钱,那就别怪朕仔细查查他这些年的织造府账目。“
”朕记得他三年给额娘做的那件朝服,账上写着用了八百颗东珠,可朕亲眼见过那件袍子,顶多五百颗。“
”剩下的三百颗,去哪了?”
暗卫应声而去,廊下又恢复了安静。
康熙重新拿起那二十万两银票,对着光看了看,票面上的朱印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他突然笑了笑,这曹家倒真是有趣,明着凑不齐罚银,暗地里却敢克扣宫用,看来是真把江宁当成自家的地盘了。
也好。
他正愁找不到由头把曹家彻底拿捏住,曹寅自己就送上门来。
等查清楚账目上的猫腻,别说五十万两,就是五百万两,曹寅也得乖乖交出来。
至于宫里的那些烦心事……
康熙将银票塞进袖袋,指尖触到袋里另一张纸,那是他前几日在秦淮河畔收到的诗笺。
字迹苍劲有力,写着“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他至今不知道写诗的人是谁,只记得那天的月色很好,游船画舫上的琵琶声,比宫里的编钟好听多了。
“等办完曹家的事,去秦淮河畔再找找。”
他对着窗外的芭蕉叶说,像是在跟自己许诺,“说不定……能找到个真正懂诗的人。”
檐角的铁马又响了起来,这次的声音似乎轻快了些。
康熙整了整衣襟,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烦躁的少年只是一场错觉。
他转身走向内室,账册很快就会送来,曹家的根基要一点点挖开,宫里的婚事……暂且先拖着吧。
他是天子,总该有点自己能说了算的事。
至少在江南这片地界上,现在他说了才算。
暮春的风卷着柳絮飞过月拱门时,正撞见柳树下那抹红影旋身收剑。
铁剑归鞘的脆响惊飞了枝桠间的麻雀,王熙凤仰头看了眼簌簌飘落的飞絮。
鼻尖沾着点薄汗,倒比沾了胭脂还显明艳。
“大哥哥!”她提着剑穗转身,石榴红的比甲扫过青石板,带起串细碎的风。小腿噔噔踩着石阶跑过来。
鬓边的珍珠流苏晃得人眼晕,“你瞧瞧娇娇这套‘穿花绕树’,是不是比上回快了半拍?”
王璟年刚从廊下过来,青衫下摆还沾着点书卷气。
他屈指在小姑娘额角轻轻一弹,指尖触到那点温热的薄汗,眼底的笑意漫得像春水。
“是快了些,可最后收势时手腕偏了三分。若真是对敌,这破绽足够人家缴了你的剑。”1
这联动也太有意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