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画室那次仓促的擦肩后，又过去了一周。
林之礼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上课，做题，和曾意遥插科打诨。只是那瓶没舍得喝、一直放在书桌角落的矿泉水，以及校服第二颗纽扣，总在不经意间提醒她那个人的存在。
周六下午，林之礼被老妈林沁茹打发去市图书馆还过期了好几天的小说。
她抱着几本书，熟门熟路地走向自助借还机。刚把书放进感应区，眼角余光就瞥见旁边阅览区的长桌旁，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曾珺霖。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低着头，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画册和理论书籍，修长的手指正翻动着书页，神情专注。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连发梢都看起来毛茸茸的。
林之礼的心跳瞬间失衡。怎么哪里都能碰到他？！
她手忙脚乱地操作着机器，只想赶紧还完书离开这个让她呼吸不畅的地方。然而，越是着急越是出错，其中一本小说的磁条似乎有点问题，机器反复提示“请重新放置”。
她的额头急出了细汗，动作越发笨拙。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拿起了那本捣乱的小说，利落地在感应区上方划过。
“嘀——”一声，识别成功。
林之礼僵在原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松节油和清爽洗衣液的味道。
“好了。”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猛地回过神，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升温，连耳根都烫得厉害。“谢、谢谢……”
曾珺霖没说什么，只是将书放回她怀里，目光在她通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之礼抱着书，感觉怀里像揣了只兔子。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逃离了借还区，把书塞进还书箱，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图书馆。
直到跑到图书馆外的广场上，被微凉的风一吹，她才稍微冷静下来，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林之礼，你真是没出息透了！”
她深吸几口气，准备回家。一摸口袋，心里咯噔一下——她的借书卡不见了！
肯定是刚才慌乱中掉在借还机那里了！
回去？还是不回去？
想到可能要再次面对曾珺霖，她内心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对老妈唠叨的恐惧战胜了羞怯，她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又挪回了图书馆。
借还机旁空无一人。她蹲下身，仔细在地上寻找。
没有。
难道被人捡走了？或者……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刚才曾珺霖坐的位置。他已经不在那里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失落感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垂头丧气地直起身，准备去服务台挂失。
刚走到阅览区门口，却差点撞上从里面出来的人。
是去而复返的曾珺霖。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卡套，里面装着的，正是她那张印着傻气证件照的借书卡。
“在找这个？”他晃了晃手里的卡套。
林之礼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看到了救星：“是我的！谢谢……”
她伸手去接，曾珺霖却微微抬高了手，没有立刻给她。他的目光落在借书卡上那张她初中时拍的照片上，女孩扎着马尾，笑得有点傻气，和现在比起来稚嫩许多。
“林之礼。”他念出卡上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出她的名字。
林之礼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冲出胸腔了。
他低下头，目光从借书卡移到她脸上，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平静的眼眸里，似乎含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笑意。
“这次，记住了。”
周一晚上，林之礼照例去曾意遥家蹭饭（老妈又加班了）。这次开门的是曾意遥本人。
“之礼！快来！”曾意遥一脸神秘兮兮地把她拉进房间，关上门，“有重大情报！”
林之礼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什、什么情报？”
“我哥！曾珺霖！”曾意遥压低声音，眼睛闪闪发光，“他昨天居然问我，你是不是经常来我家吃饭！”
“？！”林之礼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他问这个干嘛？”
“我哪知道！”曾意遥摊手，“我就说‘是啊，林阿姨经常加班嘛’。然后他就‘嗯’了一声，没再问了。奇怪吧？他以前可从没关心过我的同学朋友！”
林之礼攥紧了衣角，脑海里回荡着图书馆里他那句“这次，记住了”。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还有还有！”曾意遥继续爆料，“我偷偷听到他跟我妈聊天，好像孟枝学姐……就是以前跟他传过绯闻那个，她爸爸工作调动，他们全家可能要移民去伦敦了，下学期就转学。”
孟枝要走了？
林之礼愣了一下。她想起食堂里孟枝看曾珺霖的那个眼神，心里有点复杂。他们之间……真的只是互相暗恋然后错过吗？
“我哥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曾意遥摸着下巴分析，“看来那些传闻果然不靠谱。不过话说回来，之礼，你最近怎么老是碰到我哥？图书馆？还掉了借书卡被他捡到？这缘分……啧啧。”
林之礼脸颊发烫，慌忙否认：“巧合！都是巧合！”
“真的吗？”曾意遥凑近，坏笑着打量她通红的脸，“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提到我哥，反应特别大呢？该不会是……”
“没有！你别瞎说！”林之礼急忙打断她，心跳如鼓。
她不敢深想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只见了几次面的人有这么大的反应。是因为小时候那点模糊的好感？还是因为他过分出色的外表？或者是那个荒唐的春梦？
也许，只是因为他是曾意遥的堂哥，所以才比较在意？
她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周三下午，天气突变，阴沉沉的天空毫无预兆地下起了瓢泼大雨。
林之礼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密集的雨帘发愁。周晓晓早就被男朋友接走了，她只能等雨小点再冲去公交站。
就在这时，她看到不远处，曾珺霖和孟枝并肩站在艺术楼的屋檐下。孟枝手里拿着一把伞，似乎正在递给曾珺霖，而曾珺霖摇了摇头，指了指艺术楼里面，像是在说他自己有伞，或者等雨停。
距离有点远，林之礼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能看到孟枝的表情似乎有些坚持，而曾珺霖的神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疏离。
过了一会儿，曾珺霖转身回了艺术楼。孟枝撑着那把伞，独自走进了雨幕中，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
林之礼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们……是在告别吗？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林之礼叹了口气，正准备把书包顶在头上冲出去，一把黑色的雨伞却突然撑开，挡在了她的头顶，隔绝了冰冷的雨水。
她愕然转头。
曾珺霖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就站在她身侧，手里举着那把黑伞。他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个画筒，看样子是准备回家。
“没带伞？”他低头看她，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却依旧清晰入耳。
林之礼愣愣地点头。
“走吧，送你到公交站。”他说得自然，仿佛只是顺手之举。
林之礼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跟着他的步伐，走入雨中。伞不大，为了不淋到雨，他们靠得很近，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甚至能感受到他手臂偶尔蹭到她校服外套的轻微触感。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周围的世界变得嘈杂又安静。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心跳声大得恐怕连他都能听见。
短短一段路，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快到公交站时，林之礼眼尖地看到曾珺霖握着伞柄的右手食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似乎还渗出了一点红色。
他受伤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停下脚步，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印着小猫图案的创可贴——这是她习惯性备着的。
“你……你的手……”她鼓起勇气，把创可贴递过去，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淹没，“用这个吧，防水的。”
曾珺霖愣了一下，目光从她泛红的脸颊，移到她掌心那个略显幼稚的创可贴上。
雨幕中，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和紧张。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接，只是看着她，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微微涌动。
就在林之礼举着手，尴尬得快要缩回去的时候，公交车恰好进站了。
“车来了。”他提醒道，声音似乎比刚才低沉了些许。
林之礼像被解救了般，慌忙收回手，把创可贴攥紧在手心，低低说了声“谢谢你的伞”，然后转身冲上了公交车。
车门关闭，公交车驶离站台。
林之礼透过模糊的车窗，看到曾珺霖依旧撑着伞站在原地，雨水在他身后织成密密的网。他的身影在雨中渐渐变小，直至消失。
她摊开手心，看着那个被捏得有些皱巴巴的小猫创可贴，心里空落落的。
他……为什么不接呢？
公交站台旁，曾珺霖看着车子远去，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块渗血的创可贴，又想起刚才女孩递过来时那紧张又认真的眼神，以及那个幼稚却莫名顺眼的小猫图案。
他抬起没受伤的手，揉了揉眉心，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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