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林之礼有些百无聊赖的脸。
指尖机械地上划,QQ空间里一条条动态飞速掠过,大多是同学抱怨作业太多,或者转发些无聊的段子。直到一条来自江城二中表白墙的匿名投稿跳出来,她划动的动作顿住了。
“捞一个人,江城二中高二五班美术生,曾珺霖。今天下午在画室楼走廊看到,穿白衬衫,袖口沾了点儿钴蓝颜料,侧脸绝了。求联系方式,匿死。”
配图是一张明显偷拍的背影,光线有些暗,男生身形挺拔,白衬衫确实不染尘埃,唯独挽起的袖口处,有一小片不甚清晰的蓝色污迹。
曾珺霖。
林之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只是觉得这名字有点文艺,像个小说男主。至于捞人?她撇撇嘴,海洋附中和江城二中隔了半个城,八竿子打不着。指尖一划,那条动态便消失了,没留下半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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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林之礼站在曾意遥家楼下。老妈林沁茹临时加班,一个电话把她打发来好朋友家蹭饭。她按着地址找上来,刚抬手准备按门铃,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却“咔哒”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男生站在门口,正要出来。
时间好像骤然慢了一拍。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运动长裤,肩上随意搭着件外套,像是要去运动。个子很高,林之礼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轮廓清晰利落,鼻梁挺直,眉眼干净得像雨后的远山。最要命的是,他微微侧头跟屋里人说话时,脖颈拉出的线条流畅利落,喉结凸起的地方,有一颗很小的,浅褐色的痣。
随着他吞咽的动作,那颗痣轻轻滚动了一下。
某个被时光尘封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撬开。记忆深处,好像也有那么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小学午后空旷的走廊上,提着拖把走过洒满夕阳的水桶,脖颈上也有一颗这样的小痣……值日生……那个总是不怎么说话,却会默默帮她擦掉不小心蹭到墙上颜料的高一届学长……
名字呼之欲出,却又卡在某个关节。
而此刻,现实与那条八小时前的匿名动态诡异地重叠——白衬衫袖口的钴蓝,变成了眼前这张活色生香的脸。
大脑宕机。嘴巴跑在了脑子前面。
林之礼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傻气,突兀地响起:“你是……曾意遥的男朋友?”
话一出口,她就想把自己舌头咬掉。
男生的目光转了过来,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静,带着点被打量的坦然,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他没回答,反而微微挑了下眉,唇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低沉:
“那你以为……我是谁?”
“……”
林之礼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脸颊迅速升温。
幸好曾意遥的声音及时从屋里拯救了她:“哥!你堵门口干嘛?让之礼进来啊!……之礼,快进来,别理他,他要去打球!”
哥?
林之礼懵懵地侧身从男生旁边挤进门,连眼神都不敢再瞟过去一下。身后传来他离开的脚步声,以及一句淡淡的,随风飘来的:“走了。”
那顿饭吃得食不知味。曾意遥叽叽喳喳说了些什么,林之礼大半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门口那一幕,和他那句带着轻笑的反问。还有那颗,滚动的喉结痣。
·
夜里,林之礼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不再是光线明亮的门口,也不是洒满夕阳的小学走廊。周围光线昏暗,逼仄,像是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男人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高大,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影子里。她背靠着微凉粗糙的砖墙,退无可退。
是曾珺霖。
梦里的他,褪去了白日里那份干净清冷,眉眼间染上了一种陌生的、带着侵略性的玩世不恭。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俯身靠近,另一只手的指尖,竟慢条斯理地、一下下摩挲着她校服领口下的第二颗纽扣。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他低笑,声音诱人得像裹了蜜糖的毒药:
“林之礼,你小时候弄脏我画稿时……可不是这么害羞的。”
·
“铃——!!!”
尖锐的闹铃声像一把刀,猛地劈开了黏稠暧昧的梦境。
林之礼倏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她抬手捂住脸,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皮肤。
完了。
她居然……做了个……关于他的……春梦。
那个,曾意遥的堂哥,曾珺霖。
海洋附中,高一(三)班。
林之礼盯着摊开的物理课本,上面的公式像一群游窜的蝌蚪,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海里反复播放着昨晚那个令人面红耳赤的梦,以及曾珺霖那句带着轻笑的反问——“那你以为……我是谁?”
还有梦里,他摩挲她校服纽扣时,指尖灼人的温度。
“啊——”她低呼一声,把发烫的脸埋进臂弯里。太丢人了!怎么会做那种梦!而且对象还是一个只见了一面,甚至可能都不记得她是谁的人。
“之礼,你怎么了?脸这么红,发烧了?”同桌周晓晓凑过来,关切地问。
“没、没事!”林之礼猛地抬起头,强装镇定,“可能就是有点热。”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校服上的第二颗纽扣,冰凉的塑料质感,却仿佛还残留着梦里的触感。这让她以后怎么直视这件校服?怎么直视……曾珺霖?
与此同时,江城二中画室。
曾珺霖站在画架前,修长的手指夹着画笔,正在给一幅未完成的素描静物打阴影。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安静。
“珺霖,昨天后来打球怎么来晚了?”好友沈哲,也是F4成员之一,抱着篮球靠在门框上问道。
曾珺霖笔尖未停,淡淡应道:“去遥遥家拿点东西,碰巧遇到她同学来找她。”
“同学?女的?”沈哲立刻来了兴趣,挤眉弄眼,“长得怎么样?我们遥妹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同学吗?”
曾珺霖笔下一顿,眼前闪过昨天门口那个女孩的样子。齐肩的黑发,微微瞪大的眼睛,带着点懵懂和惊慌,问出那个傻气的问题后,脸颊迅速飞起红晕……有点像受惊的小鹿。
他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随即又恢复平静:“嗯。还行。”
“只是还行?”沈哲显然不信,“能让您老特意提一句‘碰巧遇到’,恐怕不是‘还行’那么简单吧?叫什么名字?”
“忘了。”曾珺霖语气依旧平淡,放下画笔,拿起旁边的刮刀,开始清理调色板上干涸的颜料。袖口随着动作上移,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以及……一小块昨天不小心蹭上的,尚未完全洗净的钴蓝色痕迹。
他确实没问名字。但曾意遥咋咋呼呼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时,他听到了那个称呼——
之礼。
林之礼。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湖心的小石子,在他记忆深处漾开了一圈极微弱的涟漪。似乎,在很多年前,某个吵吵嚷嚷的小学班级里,也有过一个叫这个名字,总是毛手毛脚不小心打翻颜料盘的小丫头。
原来是她。
几天后,海洋附中和江城二中因为一场联合举办的“学科知识交流周”活动,两校学生有了短暂的共同食堂用餐时间。
林之礼端着餐盘,和周晓晓艰难地在人潮涌动的食堂里寻找座位。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靠窗的位置,她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那边,曾珺霖、沈哲,还有另外两个同样外形出众的男生,以及一个穿着江城二中校服、气质清冷的女生,正坐在一起吃饭。他们那桌仿佛自带结界,吸引了食堂里大半的目光。
是江城二中的F4……和孟枝。
林之礼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看到曾珺霖侧着头,似乎在听旁边的孟枝说话,神情是那种她未曾见过的温和。孟枝微微低着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餐盘里的饭菜,偶尔抬眼看他一下,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这就是曾意遥之前八卦过的,她堂哥那个成绩很好、长得又漂亮、据说互相有点意思的“前暗恋对象”?
“看什么呢之礼?”周晓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顿时倒吸一口气,“哇!是江城二中的F4和孟枝!他们果然名不虚传啊……那个就是曾珺霖吧?真的好帅!怪不得有人要去表白墙捞他……”
林之礼慌忙收回视线,拉着周晓晓想找个远离他们的位置:“快找地方坐吧,人太多了。”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似乎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地回头,恰好撞上了曾珺霖抬起的眼眸。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隔着喧闹的人群,短暂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又自然地转向了别处,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
可林之礼的心跳却彻底乱了节奏。他……看到她了?他认出她了吗?
“之礼,那边有位置!”周晓晓发现了空位。
林之礼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对着那桌耀眼的存在坐下,却感觉如芒在背。
F4那桌。
沈哲用胳膊肘碰了碰曾珺霖,压低声音:“欸,刚才那个一直盯着你看的女生,是不是就是那天在遥妹家遇到的?海洋附中的校服。”
曾珺霖“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长得挺可爱的嘛。”沈哲笑嘻嘻地评价。
坐在曾珺霖旁边的孟枝,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之礼的背影,眼神微黯,随即又低下头,默默吃饭。
另一个男生陈默笑道:“沈哲,你又开始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沈哲不以为意。
曾珺霖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只是脑海里闪过刚才那女孩慌乱躲闪的眼神,像只受惊后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他端起汤碗,喉结上的痣随着吞咽动作滚动了一下。
交流周的最后一天,有个小型的学生艺术作品联合展示,设在江城二中的艺术楼。
林之礼作为班级代表,被派来帮忙布展和整理资料。忙完手头的工作,她鬼使神差地沿着艺术楼的走廊慢慢走着。
她知道曾珺霖是美术生,他会不会……就在这里的某间画室?
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画室外,门虚掩着。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一条缝。
里面没有人。画架上是一幅完成了一半的油画,大片的蓝色调,像是深海,又像是夜空,有一种静谧而汹涌的力量。画架旁的桌子上,散落着几张速写,还有一件叠放着的、袖口沾染了熟悉钴蓝色颜料的校服外套。
是他的画室。
林之礼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像做贼一样,迅速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
一转身,却差点撞进一个带着淡淡松节油和薄荷清冽气息的怀抱。
“!”
她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曾珺霖就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矿泉水,微微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对、对不起!”林之礼脸颊爆红,语无伦次,“我……我是来帮忙布展的,走、走错了……”
曾珺霖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无处安放的眼神,沉默了两秒,把手里的其中一瓶水递了过去。
“喝点水。”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不像上次那样带着玩味。
林之礼愣愣地接过那瓶带着冰凉水汽的矿泉水,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像被微弱的电流刺了一下。
“谢谢……”她声如蚊蚋。
曾珺霖没再说什么,越过她,推开画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眼前关上,隔绝了他的身影。林之礼握着那瓶水,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冰凉的瓶身,却丝毫无法降低她脸上滚烫的温度。
他给她水……是什么意思?
只是顺手?还是……
她不敢深想,握着那瓶水,像揣着一个滚烫的秘密,匆匆逃离了艺术楼。
画室内,曾珺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仓促跑远的纤细身影,直到她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他拧开手里的水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脑海中,是刚才她像受惊小鹿般撞入他眼帘的样子,以及很多年前,那个小学教室里,不小心打翻他的颜料盘,吓得眼圈红红,却倔强地要帮他擦干净的小女孩重叠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抹顽固的钴蓝,极轻地笑了一下。
好像,是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