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马车碾过满地银杏时,萧瑞雪掀起车帘。齐云山的暮色里,归鸟掠过层林,惊起一片斑驳的光影。她望着天际那抹渐暗的晚霞,突然想起雁门关的落日——总是红得似血,将赵怀翊的玄甲染成琥珀色。
“在想什么?”魏辰俭的声音惊碎她的思绪。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腹擦过她冰凉的耳垂,“山风凉,仔细着了寒。”萧瑞雪低头,瞥见他袖口露出半截明黄缎带,那是今早她为他系上的祈福结。八年来,这样的细节像细密的针脚,将两人的命运缝缀在一起。
回宫后的第七日,北疆急报如雪片般飞来。蛮人联合西域诸国,以三倍兵力突袭梁国防线。萧瑞雪攥着密信的手不住颤抖,信纸边缘的“雁门关告急”四字刺得她眼眶生疼。魏辰俭召集群臣议事时,她立在屏风后,听着朝臣们争论是否遵守盟约。
“梁国若亡,齐国唇亡齿寒!”魏辰俭的怒吼震得殿上的蟠龙柱嗡嗡作响,“备朕的龙撵,明日亲自率军驰援!”他转身望向屏风,声音陡然放柔,“瑞雪,你留在这里。”萧瑞雪却从屏风后走出,凤冠上的明珠随着步伐轻晃:“陛下忘了?当年正是我促成的盟约。”
大军开拔那日,萧瑞雪身披玄甲,与魏辰俭并辔而行。齐军旌旗蔽日,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她望着队伍最前方的帅旗,恍惚间与记忆中赵怀翊点兵的场景重叠。行至半途,探马来报:雁门关守将重伤,仍死守城门。萧瑞雪的马鞭重重落在马臀上,枣红马嘶鸣着向前狂奔。
当联军赶到时,雁门关的城墙已染成血色。赵怀翊倚在残破的城楼上,玄甲碎成布条,胸前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望着疾驰而来的萧瑞雪,嘴角勾起一抹苍白的笑,却在看见她身后的魏辰俭时,眼神瞬间黯淡。
“赵将军!”萧瑞雪翻身下马,却在触及他目光的刹那僵住。八年间,她无数次在梦中与他重逢,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光景。赵怀翊想要行礼,却因失血过多险些栽倒,魏辰俭眼疾手快扶住他:“先治伤!”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在低头时,瞥见赵怀翊腕间那截褪色的并蒂莲护腕。
深夜,萧瑞雪守在赵怀翊的营帐外。军医说箭伤入了肺腑,怕是撑不过三日。她望着帐中摇曳的烛火,听见魏辰俭低沉的声音:“何苦如此?”赵怀翊的咳嗽声混着轻笑传来:“能再见她一面,值了......”萧瑞雪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旗杆,凤簪上的银铃发出细碎的悲鸣。
第三日黎明,雁门关的烽火依旧燃烧。萧瑞雪握着赵怀翊逐渐冰冷的手,看着他最后望向齐国的方向。他的掌心还攥着半块破碎的护腕,上面刻着的“永结同心”四个字,被血渍浸得模糊不清。魏辰俭站在她身后,默默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逝者身上。
归程的马车上,萧瑞雪抱着赵怀翊的兵书,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批注。其中一页夹着干枯的并蒂莲,旁边写着:“若有来生,愿为布衣,与卿共赏江南春。”她将脸埋进书页,泪水洇湿了泛黄的纸页。魏辰俭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却不敢说一句安慰的话——有些遗憾,连帝王的权柄也无法弥补。
齐宫的夜依旧静谧,萧瑞雪摘下凤冠,将赵怀翊的护腕与兵书锁进檀木匣。窗外飘起今冬的第一场雪,她望着漫天飞絮,忽然想起魏辰俭说过的话:“我能给你天下太平,却给不了你心中的那个人。”雪落在她肩头,转瞬化作水珠,就像那些未说出口的话,终究消散在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