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园的睡莲第七次盛放时,萧瑞雪在曲桥上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八年光阴,魏辰俭果真将齐宫一角复刻成梁都模样,连荷香里都掺着几分江南的清甜。她摩挲着腕间玉珏,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魏辰俭总在批完奏折后寻她,袍角还带着御书房的松烟墨香。
“明日陪你去边境榷场。”他递来一盏碧螺春,茶汤映着暮色,“赵将军来信说,梁国新制的火器颇有意思。”萧瑞雪握杯的手微微发颤,茶汤在盏中荡出细碎涟漪。自从和亲后,她与赵怀翊的书信往来便断了,唯有每年生辰,总会收到北疆送来的干花,花束里藏着的并蒂莲图案,像永不褪色的秘密。
榷场开市那日,萧瑞雪隔着熙攘的人群,望见对面梁国商队的旗帜。突然,她在侍卫方阵中瞥见一抹熟悉的玄甲。赵怀翊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鬓角染了霜雪,腰间那本兵书早已换成崭新的皮套,唯有褪色的并蒂莲护腕还系在腕间,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魏辰俭不着痕迹地将她护在身后,抬手示意侍卫退下:“赵将军别来无恙?”他的声音带着上位者的从容,袖中却紧攥着那封被他反复阅读的密信——信中字字泣血,写着赵怀翊“终身不娶,唯愿守好北疆”。
赵怀翊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声惊飞檐下白鸽:“陛下万安,公主安好。”他始终垂眸,不敢直视萧瑞雪发间的凤冠,那上面的明珠在风中摇晃,晃碎了他藏在心底的万千句话。萧瑞雪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将军保重。”话音未落,魏辰俭已揽住她的肩:“公主舟车劳顿,改日再叙。”
回宫路上,萧瑞雪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原野,突然想起雁门关的漫天风雪。那时的赵怀翊会在深夜巡城后,将温热的护腕塞进她手心;会在烽火台上,指着星空说要带她去看更辽阔的天地。而如今,他成了梁国最锋利的刀,她成了齐国最尊贵的凤,中间隔着的,何止是千里山河。
当夜,魏辰俭握着边关急报来到寝殿,却见萧瑞雪对着铜镜取下凤簪。散落的青丝间,那枚银铃轻轻摇晃,像极了梁都夜市里的旧时光。“明日陪我去还愿吧。”她忽然开口,“齐云山的菩萨,该去谢一谢了。”
魏辰俭将奏折放在案上,走到她身后为她绾发。镜中倒影里,帝王的龙袍与皇后的霞帔交叠,却映不出半分真心。他知道,萧瑞雪要谢的从来不是菩萨,而是这八年里,他用尽全力维持的和平假象。
齐云山的钟声悠扬响起时,萧瑞雪在佛前虔诚叩拜。香烟袅袅中,她恍惚看见赵怀翊在雁门关的烽火台上,孤独地望着齐国方向;又看见魏辰俭在御书房里,将她的兵书残卷翻了又翻。风卷着银杏叶落在她肩头,恍惚间,竟分不清这落下的,是叶,还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