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瑞雪话音落下,四周陷入诡异的寂静,唯有雨幕沙沙作响。祈年盯着那封泛黄的书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玄色龙袍被雨水浸透,紧贴着脊背勾勒出紧绷的线条。
“把信拿过来。”祈年的声音沙哑,伸手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身旁侍卫欲上前抢夺,却被他抬手制止。萧瑞雪缓步走近,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素色罗裙上晕开深色水痕。她将信放在祈年掌心的瞬间,突然握住他的手腕:“皇弟,当年你亲手接过祈琰哥哥的虎符,可还记得上面的纹路?”
祈年如遭雷击,猛地抽回手,信纸在雨中剧烈晃动。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十二岁那年的深秋,刑场上的血腥味混着雨雾,祈琰满身血污却笑得分明,将虎符掷在他脚下时,溅起的血珠染红了虎目上的纹路。那时他攥着虎符跪在先帝榻前,礼部尚书与丞相俯身查验,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恍惚间竟像极了此刻雨中明灭的雷光。
“不可能...”祈年喃喃自语,“那虎符我亲自呈给先帝,礼部尚书...还有丞相都验看过...”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在瞥见信中“伪造”二字时戛然而止。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宰相领着御史台一众官员匆匆赶来,乌木伞在雨幕中连成黑压压的一片。
老宰相望着雨中对峙的两人,眼中闪过阴鸷:“陛下!公主私通外臣证据确凿,还敢在此妖言惑众,当立即...”“住口!”祈年突然怒吼,惊得檐角铜铃乱颤。他将信紧紧攥在胸口,盯着宰相眼角堆叠的皱纹,忽然想起这些年对方总以“稳定朝局”为由,将祈琰旧案锁进大理寺最深处的檀木匣。
赵怀翊护着苏明玥从密道绕出,却见禁军统领带着百人将观音庙围得水泄不通。苏明玥突然挣脱他的手臂,冲进雨幕:“陛下!民女有话要说!当年...当年有人冒充祈琰殿下笔迹,给我送了诀别信,那人手上的扳指,正是宰相府的缠枝莲纹样!”
宰相脸色骤变,玉笏重重击在石阶上:“陛下莫听这疯女人胡言!”他身后的御史中丞立刻出列,官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公主与乱臣余孽勾结,意图颠覆朝纲,恳请陛下速速...”
“够了!”祈年抽出侍卫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宰相咽喉。雨水顺着剑脊蜿蜒而下,在青砖上汇成细细的血痕。“当年先帝驾崩当夜,你说虎符是祈琰叛国铁证,如今看来——”他逼近一步,龙袍下摆扫过满地泥水,“倒是你这副老骨头,该好好审一审了!”
禁军统领突然暴喝一声,长刀直取祈年后心。千钧一发之际,赵怀翊旋身挡在帝王身前,双剑相撞迸出耀眼火花。萧瑞雪被气浪掀倒在地,朦胧间看见苏明玥尖叫着扑向宰相,却被对方反手推在石阶上,额角撞上蟠龙柱,鲜血顺着纹路蜿蜒而下,竟与记忆中祈琰倒下时的场景重叠。
“带皇姐回宫!”祈年挥剑逼退刺客,溅起的血珠混着雨水洒在龙袍的金线绣纹上。他扯开领口的盘扣,露出脖颈处狰狞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刺客夜袭时留下的,而举荐那名侍卫入宫的,正是如今瘫坐在地的宰相。“封锁九门,命京兆尹彻查宰相府!活要见人,死要见...”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取他面门。
萧瑞雪不知从何处扑来,用肩膀撞开祈年。箭矢擦着她的耳畔钉入木柱,尾羽还在簌簌颤动。祈年望着皇姐耳际渗出的血珠,突然想起七岁那年,自己被太子推下荷花池,也是她不顾一切跳入水中,将他护在怀里。那时她的衣袖浸透池水,却比此刻更温暖。
“为什么...”祈年声音发颤,伸手想触碰她受伤的脸颊,却在触及前猛地收回。萧瑞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将银簪重新别正:“因为你是我弟弟,而我们都欠祈琰哥哥一个真相。”
天边炸开一道惊雷,照亮满地狼藉。禁军统领在赵怀翊剑下节节败退,御史中丞试图趁乱逃走,却被祈年掷出的玉冠钉在庙门上。宰相蜷缩在角落,浑浊的眼中终于露出恐惧。这场持续了八年的阴谋,此刻正随着暴雨冲刷,显露出最狰狞的模样。
雨势渐歇时,刑部尚书捧着刚从宰相书房搜出的密信赶来。泛黄的宣纸上,赫然画着虎符的伪造草图,落款日期正是祈琰出事前三日。祈年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发抖,忽然笑出声来,笑声惊飞了檐下避雨的寒鸦。萧瑞雪望着弟弟单薄的背影,终于明白这些年他深夜批阅奏章时,为何总盯着案头那枚虎符残片出神。
夜色再度降临时,皇宫深处传来锁链拖曳的声响。萧瑞雪站在祈年寝宫外,看着他亲手将伪造的虎符投入火盆。跳动的火苗映亮他眼角未干的泪痕,也照亮了不远处重新悬挂的“明镜高悬”匾额——那是祈琰被处刑当日,先帝亲手摘下的。
“皇姐,”祈年转身时,帝王的威严褪去大半,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躲在她身后的孩童,“明日,我们去给祈琰哥哥扫墓吧。”雨打芭蕉的声音里,萧瑞雪轻轻点头,银簪上的珍珠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恍若故人未逝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