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一片愁云惨雾。
白色的幡帐挂满了雕梁画栋，空气中檀香味浓郁得呛鼻。大殿正中停放着一口厚重的黑色棺椁，两旁跪满了身着斩衰孝服的宗室和大臣。哭泣声呜咽声混成一团，听起来颇有几分专业合唱团的架势。
朱泰一身披粗麻衣，手持孝子杖，在福安的搀扶下一步步入殿。每一步落下，膝盖位置的粗糙布料摩擦皮肤传来的刺痛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数百道目光瞬间聚焦而来。悲伤的、惶恐的、忧虑的、审视的、别有深意的……混杂得像一盘调料倒错的火锅。
他在棺椁前三叩九拜，接过象征国君身份的青铜玺印——入手冰凉沉重，雕刻的螭虎花纹粗糙得有点扎手。啧，果然是乡下小国的做工水准。
整个过程他都低着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悲痛神情，实则眼角余光已经把前排几人扫描了好几遍。
左边领头那位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的文官，想必就是公孙丞相了。演技还行，袖子拭泪的频率控制在每分钟三次，眼角也确实湿润了，但那过于挺拔的脊背和下意识捻胡子的左手食指暴露了一丝紧绷和期待。
右边那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大概是宗室长辈，个个面露茫然，写着“这可咋整”。
武将行列就更凄凉了。领头那位虬髯大汉满脸悲愤，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眶通红——这人他有印象，护国军统领凌战，忠心耿耿但性子直的武将模板。可他身后跪着的武将寥寥无几，偌大朱西国号称三百护国军，到场的高级军官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不对劲，很不对劲。
冗长的祭祀仪式终于在礼官拖着长音的唱喏声中步入尾声。朱泰一起身，将那枚青铜疙瘩郑重其事地揣进袖子——手感有点像揣了个冰凉的山芋。
公孙衍几乎是立刻就膝行上前一步，嗓音洪亮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臣公孙衍泣血叩请太子殿下顺应天命民心，即刻继承国君之位，总理朝政，以慰先王在天之灵，以安我朱西万千黎庶惶恐之心！”
话音落下，大殿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请殿下即位！”“臣等叩请殿下即位！”
呼声听起来挺热烈，节奏却被公孙衍掌控得分毫不差。
朱泰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这么快就想把我推到前台扛雷？老爹尸骨未寒，隔壁大军压境，这帮人是急着找个名义上的国君背锅签字割地求和？
他没急着表态，捧着青铜疙瘩缓缓踱步到老爹棺椁旁。冰凉厚重的木头散发着阴沉的气息。他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上面，垂下眼帘。
大殿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新君的背影上。
良久，他才用一种低沉缓慢，却能清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的语调开口：
“父王，”两个字吐出，大殿内的气氛陡然凝重了几分，“您现在就躺在这儿。三日前的清晨，您还站在此处，为我朱西百里山河，为我朱西一国尊严，与那蛮夷之国的使者握理力争。”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那双眼睛里不再是记忆中懦弱太子应有的惶恐茫然，而是沉淀着某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深处隐约闪烁着洞察一切的锐芒。
公孙衍捻胡子的手指停了下来。
凌战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年轻的国君。
朱泰一的目光与他们短暂相接，随即投向虚空：
“一寸山河一寸血。先祖披荆斩棘开拓此地，历代先君夙夜匪懈守卫此地。尊严二字，是我朱西国人立于天地间，挺直脊梁的骨气！”
凌战呼吸一滞，眼中爆发出光芒。几个跪在后排的年轻文官也下意识挺直了背。
“然，”朱泰一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凌战身上，也扫过那些面色发白、眼神躲闪的官员，“凌将军忠勇可嘉，所言亦是实情。三百对数千，敌强我弱，一目了然。若逞一时意气，致城破国亡，百姓遭屠，我等又有何面目，来此灵前告慰父王英灵？”
主和派（或者说投降派）的人脸色稍缓，以为新君终究是怕了，要服软了。
朱泰一将所有人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所以！战，不可浪战！和，亦非屈膝乞和！”
“传孤旨意——”
他目光如电，直射公孙衍：“第一，以国君之礼，厚葬先王，举国服丧，以全孝道！”
“第二，”他声音斩钉截铁，“即刻驱逐土侯国使臣！明确告知：朱西国每一寸疆土，皆为先王与历代将士鲜血所铸，寸土不让！若其执意要战，我朱西虽小，亦当举国相迎，血战到底！”
“陛下！”公孙衍失声惊呼，山羊胡都翘了起来，“这、这岂非激怒强邻，招致灭顶之灾？”
“激怒？”朱泰一微微侧头，看向这位两朝老臣，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丞相是怕孤激怒他们？难道他们陈兵我境，强索我土，气死我先王，这还不算‘怒’吗？他们本就欲战，区别只在于，我朱西是跪着引颈就戮，还是站着，握紧刀兵，告诉他们——”
他向前一步，虽然穿着粗糙的孝服，身形在宽大棺椁旁显得并不魁梧，但此刻昂首挺胸，目光灼灼，竟有一股不容逼视的气势：
“犯我疆土者，必诛！”
“好！！”凌战激动得虎目含泪，重重以头抢地，发出砰然闷响，“末将凌战，领旨！护国军上下三百儿郎，皆愿誓死追随陛下！血战到底！”
几个年轻武将也激动地跟着磕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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