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有旨,命安国公主、定国公主、威北侯夫人一同协理宫女外放之事,每日辰时初到坤宁宫听候差遣。
明兰不得不早早地起床,跟着徐汝贤一同进宫上班。
“啊——”明兰闭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桃轻轻地给她揉着太阳穴,这样待会儿能更有精神些。
不一会儿,明兰睁开眼,瞧见蕊初身边已换了几个陌生的小女使,跟着她的嬷嬷也并不上心,只顾着和宫里的嬷嬷、宫女们聊天。
于是问道:“原先跟着你出宫的人呢?”
蕊初颇有些不好意思:“她们跟着我原就是图个早日出宫,待我成了婚,她们一个个都说要走,我就索性把她们的身契全放了。
如今这几个,还是婆母后来拨给我的。”
“那嬷嬷又是怎么回事?”明兰瞧着远处聊天聊得神采飞扬的老嬷嬷。
蕊初看了看远处聊得兴高采烈完全顾不上自己的陈嬷嬷,再看看紧跟明兰身后时刻留意着的吴嬷嬷,脸色越发潮红。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慰自己:“陈嬷嬷在宫中就是我们的教导嬷嬷,又深得太后倚重。
她不挑我的不是就不错了,我怎么好挑她的不是呢?”
明兰皱着眉,语气颇不赞同:“此一时彼一时也,先前她是教引嬷嬷,你是小宫女,你犯了错,她该说你。
可如今你成了公主,她是你的管事嬷嬷,她既得太后大娘娘信重,就该知道如何辅佐你才是,怎么能这般散漫无礼呢?
你的公爹是督察院院正,我父亲的顶头上司,为着避嫌,我也不好老往你那里去,不知道她们这些刁奴竟欺到你头上来了!
如今既犯在我眼前,你等着,看我去收拾她们!”
明兰说着,就要上前与那陈嬷嬷理论。
蕊初反倒一把拽住她:“哎呀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这是在宫里,若是大娘娘知道了,岂不生气?”
蕊初提起太后,眼神中满是畏惧。
明兰见她如此,只好气鼓鼓地坐下。
蕊初知道明兰是一片好意,拉着她的袖子安慰她:“好啦,别生气啦。
反正,我也用不着她们伺候,如今能每日安安稳稳的,不用饿着肚子伺候别人,我就已经很知足啦!”
“你!”明兰却不知道她是这样想的,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张桂花听见了她们的谈话,也凑了过来,向蕊初道:“话不是这样讲的。
安国公主,你是有公主府、封地和俸禄的,你身边的女使嬷嬷,伺候你端茶倒水倒是小事,最要紧的,是管好你的钱袋子。
你的封地年入多少你可知道?官家和太后赏的庄子如今是谁在管着?你的私库金银珠宝绸缎布料是谁在收着?账目可记得清楚?
你如今嫁了婆家,那迎来送往可还要应酬?遇有婚丧嫁娶,你们是送一份礼还是两份礼?你可有礼账?派谁去送?这些你都清楚吗?”
“我...我...”
张桂花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砸得蕊初晕头转向,愣怔了半晌,方灰心地低下头:“我,我也不知道。”
张桂花叹了口气:“难怪那嬷嬷不把你放在眼里,照这么下去,她哪天把你卖了你还不知道呢!”
蕊初垂着头嗫喏道:“我在福宁殿,头两年跟着嬷嬷们学的是洒扫庭院的差事,这两年学的是奉茶送水的差事,那些记账管事的本事还没来得及学呢,就碰上逆贼的事了。
陈嬷嬷说,一应事务,她先帮我管着,等我学会了,再慢慢交给我也不迟。”
明兰抚着她的肩膀:“没事,你还小,不知道这些是正常的,我也是出嫁前祖母教了一阵子,才略略懂了一点,好多也是一头雾水呢。
慢慢来,我回家里去给你寻几个得力的女使,你先一点一点的理清楚账目,剩下的事,咱们再从长计议吧!”
小桃得知明兰要挑几个女使给蕊初,吓得立马抱着明兰的胳膊连哭带嚎:“姑娘,你可千万不能丢下我!我以后吃饭再也不吃第二碗了!南北铺子的樱桃煎,我也不吃了!都给姑娘你留着!”
明兰心里发笑,存心要逗一逗她,只是皱着眉头:“可是,我身边就你这么一个既忠心又能干的,既是送人去帮忙的,当然得送最好的过去呀!”
“啊?”小桃呆呆的愣怔着:“我?”
小桃似乎是对明兰的评价十分认可,半天也不忍反驳,低头良久,终于是下定决心,“姑娘,那我还能回来吗?”
“哈哈哈哈!”
明兰和翠微、丹橘都笑了起来,明兰点着小桃的额头:“傻小桃,你放心吧!送谁也不会把你送走的!
去,给我拿些樱桃煎来!”
丹橘知道明兰这是要和翠微商量,于是上前拽着小桃走了。
明兰回身从抽屉中翻出二十两银子给翠微,“你们刚从金陵上来,一定有好多东西要添置,住处可还都习惯吗?”
翠微推手不要:“好姑娘,这可使不得。
我出嫁时您已经给了两幅金银头面首饰并五匹缎子,这已够厚的了,如今非年非节的,怎好再要姑娘您的银子?”
明兰起身,硬是将银子塞进了翠微的袖子里。
翠微瞧着左右无人,便轻悄悄的掩上了门窗,放下梢间的门帘,才道:“方才的事,姑娘心里可有主意?”
明兰早想过这个问题了,却先问她:“你怎么看?”
翠微不假思索道:“若论资历,当是大娘子给的彩佩,若论爽利能干,当是碧丝。”
明兰沉吟片刻,沉声道:“我想让绿枝去。”
翠微吃惊道:“绿枝嘴皮子不饶人,姑娘怎会想让她去?岂不是给安国公主惹麻烦?”
明兰微微一笑:“就是要绿枝这样的爆碳才好,嘴皮子又利,性子也颇有些嫉恶如仇,用来对付陈嬷嬷那样仆大欺主的刁奴正好。
陈嬷嬷是太后所赠,论资历辈分谁能大过她去?
与其送一个年资高的过去打擂台,不如索性送个二等女使过去挑挑刺,便是有些矛盾,蕊初一句嬷嬷别跟她计较就过去了。
碧丝和丹橘都是一副性子,周到有余,威势不足,若是让她去,恐怕没几天就被气得哭着回来了。”
翠微明白了明兰的意图,连连点头:“姑娘考虑得周全,既如此,那就让她带一个细心妥当的小女使,能识字会算账的,便足够了。”
明兰问道:“正是这小女使不好挑,你对她们熟悉,瞧着谁好?”
翠微有些犹豫,若只是挑最好的,那还好说些,可这毕竟是给别人挑,最好的她舍不得,还想留在自己家里,不好的又拿不出手,不上不下的,一时倒把她难住了。
明兰看出她的心思,笑道:“你不用犹豫,尽管挑好的说,我这里的位置不多,她们到了安国公主那里,也算是有个好前程。
安国公主出身女官,最能体谅她们的。
至于咱们这里,我想着一直用自己人也不合适,得慢慢挑些出身国公府的小女使过来,你们慢慢调教着,这样来日办起事来也更方便。”
翠微听了明兰的打算,眼睛一亮,当即不再犹豫:“那就秦桑吧!”
“秦桑?”
明兰不太熟悉,于是让翠微把她叫过来问话。
翠微问了秦桑几句近日的差事,又问她:“如今到了国公府,你家里可还有寄信过来呀?”
秦桑圆圆的脸上泛出快活的笑意:“姑娘大婚前,家里托人来了封信,家里渐好了,大哥二哥都讨了媳妇,弟弟在念书。
我爹娘还说等光景好了就赎我出去,我说不用,我在这儿好着呢,一个月有一两银子,比爹爹哥哥都赚的多,我都攒下带回家去了,好多置些田地。”
明兰一直静静听着她们说话,这时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家里宁肯卖你都不肯卖地,你不怨他们吗?”
秦桑笑的脸微微发红:“怪过一阵子,后来就想开了,有地有爹爹有哥哥,便有了指望。
娘也是千打听万打听了后,才卖了我的。
我的命好,能进到咱们府来,不打不骂的,还有福气服侍姑娘,这许多年来,吃好的穿好的,还跟着翠微姐姐学了识字算账,姐姐妹妹们都和我好,有什么好埋怨的。”
明兰不禁怔了怔,秦桑在沧濯园里不算得用,模样性情都只是平平,既没碧丝周到仔细,也没绿枝爽利能干,因此月钱和赏赐也排在后头。
可听她的语气,却对生活万分知足,说起家里时,更是一片眷恋留恋;这般温厚老实的人品,便是十分难得的了。
明兰心里喜欢,便笑道:“你去安国公主府里好好当差,等你将来真要回去了,想是家里人连姑爷都给你找好了,我不要你的赎身银子,还给你出一份嫁妆!”
秦桑脸红成胭脂色,跺着脚羞恼道:“姑娘,你又拿我们取笑!我告诉房妈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