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三

太后走后，皇后娘娘带着张桂花和明兰到坤宁宫商议宫女与士兵相看之事。

“此次放出的宫女数量有上百之多，定国公主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国舅夫人也一同帮衬着吧？”

张桂花起身应是。

明兰犹豫再三，还是张了口：“妾身斗胆，想请皇后娘娘出面，邀安国公主一同协理。”

“这又是为何？”皇后不解，“大娘娘方才可是特意指定了你来主理此事，别人还好说，你可是万万推拖不得！”

皇后以为明兰是不想得罪太后，有了推脱之意，于是心生不满，面色也沉了几分。

明兰忙起身告罪：“娘娘明鉴，妾身为官家和娘娘肝脑涂地、万死不悔，岂敢推脱！

只是，妾身方才想了一想，毅国公是官家的从龙之臣，妾身当年也拼死为陛下送了血诏，我夫妇二人是天子近臣，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

国舅夫人是娘娘的弟媳，更是亲近之人。

此次宫中外放的宫女，许多都出自太后和先帝留下的太妃、太嫔宫中。

若只由我二人主理此事，这知道内情的，自然能体会大娘娘和娘娘一片仁善之心。

只怕有些不知内情的，还以为是官家和娘娘有意要削减大娘娘和太妃们的用度呢，只怕于官家和娘娘的名声不利。

不如邀安国公主一同协理，她本就出自先帝的福宁殿，获封后又得太后看中，在宝慈宫住了多日，有她在，旁人也就知道大娘娘的意思了。”

“原来还有这番道理！”

皇后含笑看向明兰，目露赞赏：“定国公主真是个冰雪聪明的玲珑人儿，有你在，本宫算是不愁了！

快来人，宣安国公主明日觐见！”

又商议了一些其他事项，皇后娘娘与二人聊得投机，留她们在坤宁宫用过午膳才出宫。

回府的路上，明兰已是累极，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冥想。

突然，马车一震，停了下来。

小桃登时攥紧了手边的短刀，悄悄掀起帘子，看向车外。

明兰暗道不妙：不会吧，这逆贼有完没完了，大中午的就杀过来了？

窦宪前去查看了一番，回马到车窗前低声道：“启禀公主，前方千春楼有刑部的人在执行公务，抓了几个逆贼同党，周围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所以路上有些拥堵。

敢问公主，是绕道还是稍等片刻？”

“逆贼同党？”明兰颇有些好奇，“这年头还有逆贼在酒楼吃饭呢？”

说着，明兰伸手掀起车帘，向外望去：“诶，这不是顾家的三哥哥吗？他是逆贼同党？”

顾廷炜被刑部的人五花大绑着从千春楼提了出来，塞上了囚车拉走了。

明兰忙道：“快，派个人去宁远侯府给秦姐姐报个信。”

送信的人匆匆忙忙来到宁远侯府，向秦淮景说明了情况。

秦淮景抓了一把金瓜子塞给他，让他先跟明兰说一声，改日自己再亲自登门道谢。

春焕忧心忡忡地问：“夫人，这可怎么好？

三哥儿可是那位的命根子，他出了事，只怕那位又要闹得不得安宁了！”

秦淮景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一语未了，向妈妈的声音就在院里响起了：“夫人，太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呢！”

秦淮景整了整衣襟，跟着向妈妈来到东侧厢院。

甫一进门，“咻”地一声，一个茶盏朝门口飞了过来！

伴随着秦太夫人愤怒咆哮的声音：“好一对狼心狗肺的兄嫂！你们就是这么照顾弟弟的！”

秦淮景微微侧身，躲了过去。

“砰”！茶杯落地，溅起一地水花。

秦淮景面不改色，低头跪在地上，声音和婉，姿态恭敬：“儿媳愚钝，不知婆母此话何意？”

“你还问我？你弟弟都被人抓到刑部大牢了，你还不知道？

好一对赫赫扬扬的宁远侯夫妇，统共这么一个亲弟弟，你们就是这么照应的！”

秦淮景低着头道：“侯爷虽袭了爵，可并未到吏部授职，儿媳一介妇道人家，只知在家侍奉婆母，洒扫庭院，也不敢过问外面的事，并非有心怠慢三弟弟，还请婆母见谅。”

“见谅？”秦太夫人一改人前的贤良温婉，恶狠狠地瞪着秦淮景：“三哥儿他从小金尊玉贵，如今到了那刑部大牢里，还不知要受怎样的磋磨，你让我见谅？

你这个黑心肝的！”

秦太夫人说着，想到儿子要遭的罪，想到自己的筹划处处不顺，都是从这个侄女进门开始的，怒从心头起，扬手就要往秦淮景脸上扇去！

秦淮景脸色刷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母亲！”

秦太夫人一愣，手僵在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母亲这是怎么了，何故动这么大的火气？”

顾廷煜轻轻掀起帘子走了进来。

如今他的身子已好了许多，走路也不用人搀扶了，俊朗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瘦削的身材越发显得衣袂飘飘。

“地上凉，起来吧！”

顾廷煜走到秦淮景身边，向她伸出手。

秦淮景有些犹豫，抬头看了看秦太夫人，秦太夫人冷哼了一声，转过脸去不肯说话。

顾廷煜拽住秦淮景的胳膊，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拉了起来。

夫妻二人坐到下首的八仙椅上。

顾廷煜悠悠地开口：“三弟都被刑部的人带走了，母亲不想着法子营救，还能顾上在这里耍婆母的威风，真是好心情啊！”

“大郎，你怎么知道！？”

秦太夫人的目光惊疑不定，忽然回过神来：“是你干的！”

秦太夫人的眼神更加狠厉：“他可是你弟弟！”

顾廷煜靠在椅背上，微微一笑：“我还是您儿子呢！母亲以为换掉我身边服侍的人，将我困在这深深的宅院里，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真是可笑，咱们这一家子骨头至亲，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了！”

话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秦太夫人梗着脖子，犹自强硬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顾廷煜神情淡然，眼底却有一丝怨恨：“若想自己亏待的人回头帮忙，便要放下多年的架子，别想能糊弄过去，把该交代的交代了，低头认错，悔罪弥补，才是正路。”

秦太夫人脸色变了几变，从袖口抽出条帕子来擦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声音哽咽中带着哭腔：“大郎说的是，只要你们真肯帮自己的亲弟弟，我就是跪下认罪，也是使得的。”

顾廷煜见秦太夫人又拿出这般做派来，眉头霎时皱了起来，声音中带着不耐烦：“母亲若是这般说法，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三弟的事，您自己想办法吧！”

说着，顾廷煜起身走到门口，秦淮景跟着站了起来，看看顾廷煜，又看看秦太夫人，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走。

顾廷煜见她没跟上来，轻轻咳了一声，秦淮景忙凑到他跟前：“官人当心，外面风大！”

秦淮景扶着顾廷煜往正院走去，小心翼翼地问：“若婆母真的低了头，官人有法子救三弟吗？”

顾廷煜轻声道：“毅国公许了我工部左侍郎的位置，但是前提是宁远侯府中不能有人掣肘，他想要的，是整个宁远侯府的助力。

所以，只有让母亲将府里的管事权完全交出来，毅国公才能放心的用我。

待我出了仕，凭顾家一门双侯的威势，自然会有人松手的，更何况，三弟犯得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多花点银子罢了。”

秦淮景皱着眉头：“母亲把持府中几十年，为这府里耗尽了心血，岂肯轻易放手？”

顾廷煜微微一笑：“做母亲的，毕生所图也不过是儿女的前程。

若三弟在狱中出不来，灿姐儿又迟迟找不到满意的夫婿，你说，母亲要这管家权有什么用呢？”

秦淮景心领神会：“官人说的是，灿姐儿的婚事，妾身也该好好上上心了。

不过官人，二弟如今在官家面色也是炙手可热，你何必舍近求远，反而去找到毅国公门上呢？”

顾廷煜脸色僵了一瞬，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对顾廷烨这个弟弟，恐怕是又羡慕又嫉妒吧，自然，也是不愿向他低头的。

空气中凝结着一片尴尬，秦淮景匆匆找了个话题，想要打破这份凝滞：“工部会不会太累了？宫中才遭过兵乱，怕是有好些地方要修缮，不如去礼部？

官家已经即位，且又年富力强，想来近几年也没什么大事。”

“我朝多少内阁辅臣都是由礼部尚书升上去的，那边的位子，毅国公怕是早就给他的大舅哥盛长柏留好了，我便去了，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其余几部，兵部一向由武官兼管，刑部葛老尚书家娶了官家新封的义成郡主邹氏，又有刘正杰跟随官家从禹州一路进京，深得信重，咱们就不必去凑热闹了。

吏部申尚书的女儿嫁了齐小公爷，想来是站在太后那边了。

户部管着钱粮税务，官家即位后虽没大动，我算着也快了，现在去恐怕是讨不着好，还是先去工部稳妥些。”

顾廷煜耐心地向秦淮景解释了一番，他身体还未痊愈，说了这番话，已是微微有些喘气。

秦淮景给他点了盏热茶，替他抚着胸口：“侯爷心有成算，怎样都是好的。

妾身无用，也帮不上什么忙，将来若果真婆母松了手，妾身一定将侯府打理得妥妥当当，不叫侯爷费心。”

顾廷煜点点头，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