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汝贤一直待在皇城兵马司指挥所，等到各处抄家人马全部归案后，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毅国公府。
沧濯园的灯还亮着，明兰拿着一本《拓地志》，手肘支着头靠在圈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
昏黄的灯光，慵懒的佳人，徐汝贤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他脱去带着夜寒的外裳，在外屋的熏笼上暖了暖手，这才轻手轻脚的上前，抱起明兰。
身子倏尔腾空，明兰迷蒙着睁开眼睛：“你回来了？”
“嗯，”徐汝贤轻轻应了一声，“睡吧！”
将明兰放在床上，转身去洗漱，待回来却发现她已经彻底清醒了，眨巴着大眼睛看书看得津津有味。
徐汝贤上去抢过书：“太晚了，明天再看吧！”
明兰不满的鼓起脸颊：“这一下醒了，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睡着呢！”
徐汝贤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愧疚：“都是我不好。
这阵子我会很忙，你以后不必等我了，先睡吧！”
明兰将小脑袋靠在他的肩上：“总是要等你回来了才放心的。你们忙什么呢？”
“官家要彻查逆王余党，今日抄了几家。
齐衡奏章所言，凡与逆王有人情礼物往来者均要细细排查，按这么个查法，估计得查个三五月吧！”
没料到他说的这么详细，明兰想起王若弗因过分插手盛纮公事导致夫妻情淡的惨痛教训，颇有些懊悔：“哎呀，我就随口问问，你不用跟我说这么多的！”
徐汝贤宠溺的笑着：“上次你不是说我什么都不跟你说，你心里没底吗？
你我夫妻之间，事无不可言，没什么用不用的。
更何况，此事也该知会你一声。
此番彻查，必会激起藏匿的余党反扑，他们翻不起什么大的风浪，说不准，会找你和安国公主出气。
安国公主那里郑骏将军已派了一队人马过去。
盛家那边，我也派了一队人马守护，岳父大人和二位舅兄上下朝都有专人护送。
你明日写封信给祖母，让家中人近日最好是不要外出了。
你这边，我把秦朗那一队留下，再加上你公主府的护卫，应该是够了。
不过最好还是待在府里。”
明兰听着他的安排，默默地点头，突然坐直了身子，亮亮的眼睛盯着他：“我传了血诏，坏了他们的大事，还得了封赏，他们自然是要找我报仇的，那我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
徐汝贤将明兰摁在怀里：“你就待在家里，哪也不用去。”
“不是，你听我说呀！”
明兰挣扎着露出头来：“他们在暗你们在明，照齐衡那个笨办法，什么时候能查出来？
我一个弱女子，他们最好下手了，我就在大街上那么一晃，咱们来一招引蛇出洞。
等他们上钩了，小国公你神兵天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把他们一网打尽，好不好？”
徐汝贤无语的抿了抿嘴角：“你最近话本子是不是看多了？你知道那些逆贼可都是兖王手下的精兵强将，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还引蛇出洞，只怕我们还没看到蛇，你这条小命就没了！”
“好吧好吧！”明兰委屈的嘟了嘟小嘴，“我尽量不出去就是了。
不过，昨日刚和桂芬姐姐约好了去打马球呢，好歹等我打完这场吧？”
徐汝贤拧着眉头，没说话。
“刚才你不是说你那个秦朗挺厉害的吗？是不是不行呀？”
........
明兰伸出纤细的食指，在那雪白中衣包裹着的臂膀上轻轻磨蹭了两下：“小国公，咱们家的规矩，可不能失信于人呀！”
.......
明兰再接再厉，小手穿进那层层的绫锻，在宽阔的胸膛上若有似无地拨弄着：“小国公，我就去一次，打完球我就回来，哪儿也不去了，好不好？”
......
还是没反应，
明兰有些气馁，小手无奈地缩了回来。
刚要撤退，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好！”
声音还没出口，就被一股滚烫的气息压制住了，那壮硕的身躯随之覆了上来。
呜呜咽咽，明兰推拒不开，气急败坏道：“竟然搞偷袭，徐汝贤你不讲武德！”
“夫人！快醒醒！夫人！”
“姑娘！快起来！房妈妈来了！”
“什么！？”
明兰一骨碌坐了起来：“房妈妈别说我！我这就起！”
明兰掀开被子下了床，恍然惊觉自己在沧濯园，哪来的房妈妈？
“好你个小桃，竟然敢骗我！”
小桃和丹橘手脚不停的帮明兰换上衣服，梳妆打扮，“奴婢实在是没办法了，太夫人和赵大娘子都快打起来了，夫人快去瞧瞧罢！”
赵大娘子？徐二婶？明兰觉得自己一定是还在梦中，我听到了什么？
丹橘轻声解释道：“听说是有人来国公府送礼，送到了二房那里，太夫人让赵大娘子把礼退回去，可是赵大娘子不肯，这才闹起来的。”
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明兰匆匆赶到了止戈堂。
毅国公府规矩森严，周边的奴仆均已被屏退，只有韩太夫人和赵大娘子带着几个亲信在堂上。
赵大娘子看见明兰来了，更是生气，鼻孔里哼出一声：“你们如今都是有诰命爵位的，可也别欺人太甚！
这个府里谁没收过外头人的礼？
你也收过，她也收过，老太爷老太太也收过，怎么偏我就收不得！”
韩太夫人面色含霜，冷声道：“我们收礼是什么时候收的，如今是什么时候？
逢年过节，婚丧嫁娶，亲戚朋友们送些节礼来，那是应该应分的，谁也不会说什么。
可是如今非年非节的，人家凭什么给咱们送礼？
还不是因为贤儿要审附逆的案子，他们怕受牵连，所以才来送点东西，就想着让贤儿徇私舞弊！
此刻若收了，那咱们成什么了，那不是受贿吗！
这要是传了出去，咱们家的什么爵位，什么诰命，都没有了！”
赵大娘子犹自不服气：“嫂嫂说的大道理我不懂，那些爵位诰命反正跟我也没关系！
东西既到了我手里，就不劳嫂嫂费心，真有什么事，横竖我一人担着就完了！”
韩太夫人气极反笑：“你一人担着？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担着？
就凭你那比柴火还不如的榆木脑袋吗！”
此话一出，明兰暗叫不好。
果然，赵大娘子“哇”地一声连哭带嚎：“韩令言！你也太欺负人了！
我好歹也是毅国公府二房的大娘子！
我进徐家门二十余年了，这些年，我生儿育女、侍奉公婆，比你做的强千倍百倍，你凭什么这么羞辱我！
我跟你拼了！”
明兰一个闪身冲了上去，挡在韩太夫人身前，小桃和丹橘紧紧抱住赵大娘子，好说歹说把她按在了椅子上。
明兰看了看韩太夫人，只见她气鼓鼓的坐在上首，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得自己硬着头皮去劝徐二婶。
“二婶，您消消气，母亲她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话赶话说顺嘴了。
你对徐家的贡献，这些年的操劳，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汝贤常跟我说，他小时候习武，衣服经常磨破，针线房赶不及做，您还常给他做衣服呢！”
徐二婶缓了口气，拿帕子擦了擦眼泪：“明兰，你是个明白人，你来说句公道话。
我对婆母，对兄嫂，对侄儿侄女，有哪一点做的不够？
是，我是没她韩令言聪明，人家是高门贵女，见识高远，可也不至于被她这般羞辱吧！”
明兰连连点头：“二婶说得对，我代婆母跟您陪个不是，刚才的话却是她说的不对。要不，我给您磕个头吧！”
“哎哎哎，你这是干什么！你这孩子！”
徐二婶哪敢真的让明兰磕头，赶紧把她扶了起来。
韩太夫人正要说不用，被她身后的嬷嬷拽了拽袖子，轻轻摇摇头，只好忍了下来。
明兰揽着徐二婶的胳膊，温声道：“二婶，汝贤是您的亲侄子，你这么疼爱他，难道希望他受人指摘，遭人非议吗？”
“那当然不会！”徐二婶当即出口，“不过，我平白受辱，总要去高堂那里讨个说法！”
明兰压低了声音：“我俩成婚时的礼单，汝贤全都交给官家御览了，他说这也是祖父的意思。
祖父亲自交代他，在官家跟前当差，一要忠诚，二要廉洁。
官家给的，便是千金万金也拿得；别人给的，便是一分一文也拿不得，这样方能长久。
今日之事，归根结底是出在那些礼上，若是此刻悄悄地退了，便什么事都没有。
可要是再闹大了，闹到祖父祖母跟前，是婆母一句无心之失错处大，还是那受贿的错处大？
二婶觉得是谁吃亏？”
徐二婶眼睛一转，立时改了口风，“都是自家妯娌，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可是，你们也得体谅体谅我的难处！
我原也不是那眼皮子浅的人，可是最近我们房里实在艰难。
前儿为了你大哥二哥留京的差事，撒了多少银子出去。
好容易有点眉目了，如今风向一转，那原本说好的事情竟然变卦了。
现在我是人财两失，说不好，还得担上附逆的罪名！
都是一家子骨肉，你们大房花团锦簇，也不能看着我们二房进牢房呀！
汝贤如今是堂堂的国公爷，御前红人，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哥哥们遭人白眼吧！”
原来根结在这里，明兰心里有了底：“二婶放心，如今朝中正在查附逆的案子，待这波案子审结了，必然有许多空位出来，大哥二哥均是人中龙凤，还怕没有地方高就吗？”
徐二婶揽过明兰，笑得越发亲切：“那你可得好好跟汝贤说说，给他哥哥们安排好。”
明兰收起笑容，一脸为难：“二婶也太看得起我了，这都是外面爷们的事情，本不该我们多嘴的。
今日我也是见二婶心急，不忍长辈难过，所以才多了几句嘴，说得也是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情罢了。
至于小国公的公务，岂是我们这些妇道人家能置喙的？”
徐二婶脸色一变，眼神里流露出不满：“长辈们不过提这么点小要求就推三阻四的，我看呀，根本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韩太夫人终于是忍不住了：“她正经长辈在这儿呢，我还没说话，你倒提上要求了！
贤儿的官职再高，那也是自己一刀一枪拼命拼出来的。
当初家里要派人回京，是谁说时局动荡，害怕出意外，舍不得让贽哥儿赞哥儿出远门，又是装病又是哭闹的，这会儿又来眼红什么！”
徐二婶被韩太夫人说中了真病，脸上讪讪的：“哎呀，当时确实赶上我生病了么，我可没想那么多。
不过，幸好贤哥儿有本事，跟着官家，闯下了这番事业，如今他发达了，也该提携提携兄弟们呀！”
韩太夫人冷哼了一声：“外面的事，自有公爹做主，你跟我们胡搅蛮缠也是无用。
当务之急，你先把今儿收的礼退了，以后的事，还能再商量。”
徐二婶见这婆媳两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竟是软硬不吃。
今天看来是讨不到好了，好在韩太夫人话里还有余地，只得应了下来，忍痛将到手的金银财物又退了回去。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