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又住回了她少女时代住的海棠院,白日里带着明兰处理庶务,游园赏花,晚上坐在窗前,看着满院的海棠花,怡然自得。
房妈妈激动地抹着眼泪:“姑娘最喜欢这海棠花了,可到了盛家,却再没种过。”
祖母讥讽一笑:“他们文人清高啊!
看不上这富贵庸俗的海棠,就爱看个兰花、梅花,就觉得自己品行高洁,高人一等了?
如今我活到这把年纪了才明白,去他的品性高洁,老娘就爱看海棠花!”
隐忍几十年,老太太难得爆了粗口,房妈妈忍不住哈哈笑了,这才是当年那个肆意挥洒的勇毅候独女啊!
到了四月二十九,毅国公府上下披红挂彩,簇然一新。
明兰为了汝贞的婚礼十分尽心尽力,前门正厅满眼的红绸红布红灯笼自不必说,就连后院偏房里的不知名鸟笼都被挂上了崭新的红绸装点一番。
韩太夫人巡视了一番后,矜持的表示:“还可以吧!”
未等她再说什么,前院一声“新姑爷到了!”
韩太夫人立刻慌了神,抱着亲亲宝贝女儿哭得泣不成声.......
目瞪口呆的明兰,只得赶着去前院安排新郎官一行人。
英国公是开国柱石,素为诸国公之首,朝中地位超然,人皆敬重。
张家二郎张钊如今更是春风得意,外有升官进爵之喜,内有名门贵女为妻,为他帮衬迎亲的好友同僚颇是不少,一路上披红挂彩,吹吹打打,极是风光热闹。
郑骁这回和哥哥同来迎亲,总算是逮到机会和徐汝贤较量一番。
毅国公府前院有一大块空地,如今被设成了校场,刀枪剑戟斧钺刀叉十八班武器样样都有。
郑骁一心求胜,出招十分凌厉,徐汝贤本以防守为主,渐渐也被打出了真火,招式一转,开始进攻起来。
两人打的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明兰和张桂芬在场边笑吟吟地看着。
张桂芬看着场上的郑骁,眼里满是柔情:“我家这个,自小就是个武痴,六七岁时就整天缠着我大哥二哥要比试,被揍得鼻青脸肿之后,回去找公爹学几招,再到我家来比。
就这么让他打了近十年,竟是打遍京城无敌手了!
直到小国公进了京,两人在宁远侯府的答谢宴上初见,也不知怎么看对了眼。
三日一小打,五日一大打,我们家校场旁边的树,都快被你家小国公打秃了!”
明兰看着场上身姿潇洒的少年,也是满眼欢喜:“这就是人常说的棋逢对手吧!”
场上二人打得正起劲,旁边不知谁喊了一声:“小国公,你再这么打下去,你家大姑娘还嫁不嫁人了!?”
徐汝贤闻言,渐渐收了攻势,回身一个肘击,将郑骁逼退,拱手道:“君子之比,点到为止!今日不分输赢,权作一乐耳!”
郑骁哈哈大笑:“好!今天打的过瘾!
张二哥和汝贞妹子大喜之日,咱们给他们助个兴!大家伙说好不好!”
“好!打得好!”围观群众一片叫好之声!
“武的比完了,该比文的了!我们这儿有当朝状元,你们谁来出战?”
新科状元符勤然被英国公府一众人推了出来。
徐汝贤向长枫使了个眼色,长枫推着裘恕出来道:“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符郎有状元之才,可不知这诗词歌赋作的如何?”
符勤然对上裘恕和盛长枫,在毅国公府大门口唇枪舌剑了足半个时辰,诗词纵横唐宋,言谈浓墨华彩,引的一干帮众大声叫好,场面甚为热闹。
明兰和张桂芬看得正高兴,韩太夫人身边的女使碧桐走了过来,悄声道:“启禀公主,韩国公府的人来了,太夫人请您过去呢。”
明兰低头应了是,和张桂芬两个向后院去。
远远地瞧见厅上坐了一群穿红着绿的女眷,张桂芬打量了一眼,问:“你家怎么只有老太太和王宜人来了,你生母卫安人呢?”
明兰笑了笑:“小娘说今日是正宴,她在这里,恐惹人非议。
前几日还在这里帮忙的,住了几天,今日早早地给老太太和太夫人见过礼,就回去了。”
张桂芬闻言,点头道:“怪道你家二婶看着你的眼神那么奇怪,你可小心些,我瞧着她心思有些不正。”
明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徐家二婶,后者见她们看来了,忙收起了眼中的轻蔑之意,换上一副和善的笑容。
明兰不以为意道:“不过是因为嫡庶那点事儿罢了,我本就是庶出的,这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她看不上,不要看就好了!”
张桂芬哈哈一笑:“你呀,我就喜欢你这个爽利劲儿!
其实卫安人在这儿也没什么,她温文尔雅,带人又不卑不亢,和气大方,我们瞧着也喜欢。
不像镇南侯府那个。”
张桂芬想起朱曼娘,皱起了眉头:“前日镇南侯府的开府宴,嫣红这个正室大娘子还没说什么,她倒好,揽着禹州那帮女眷,投壶簪花,嬉笑怒骂,闹得不成样子。
要我说呀,禹州来的那些人,到底是乡山野岭,沐猴而冠,连些规矩体统也不懂。
你说说,哪有到人家家里做客,放着正室大娘子不理会,反跟个妾室攀交情的?
我瞧着嫣红气得不轻,估计宴会散了,两人没少吵闹,郑骁说顾侯又好几天没上朝呢,你说,是不是又挂彩了?”
张桂芬婚后上头有婆婆大嫂顶着,自己夫妻感情又和睦,闲来无事,整日冲锋在京城八卦第一线,每次见明兰,都能告诉她好些新鲜事。
明兰正色道:“姐姐切不可再说这些话,禹州来的人都是官家的旧部,叫人听见了不好。”
张桂芬不以为忤,道:“你放心吧,这些话我从没跟旁人说过。”
明兰这才放下心,却是疑惑:“二叔家里开府宴?我怎么不知道?”
张桂芬捂着嘴笑:“你说为什么?
你跟嫣红呀,也是天生的冤家,她从小就自傲于打得一手好马球,结果你打的比她还好,长大了她封诰命,你封得比她还高。
好不容易到了她扬眉吐气的日子,她岂能让你去抢了她的风头?”
明兰叹了口气:“好吧,只是毕竟是二叔的好日子,该送份礼的。”
张桂芬道:“你不知道吗,你家小国公让我们捎了一份贺礼呀!”
明兰晃了晃神:“哦,可能是家里事多,我不记得了,那就好,甭管别人怎样,咱们礼数不缺就行。
听说韩国公夫人可厉害了,连官家赏的女子都被她拒之门外,也不知待会儿情形如何。”
两人说着,到了厅上,今日坐在上首的除了徐老太太,还有一位面容白净的老夫人。
韩太夫人向明兰道:“明兰,快来拜见,这是我母亲,韩国公夫人,你该叫外祖母的。”
明兰收拾好心情,笑着上前,拢了拢衣袖,还没来得及张口,
“外祖母!”
徐汝贤清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徐汝贤跑得微有些喘,白皙的额头冒出些细小的汗珠。
“怎么这么着急,”韩太夫人颇为心疼,上前为儿子擦了擦汗,“都是自家人,早晚能见的,你跑什么!”
韩国公夫人身后的一位丽妆女子出声,语带讥讽:“小国公这是担心夫人呢,生怕我们为难了她!”
徐汝贤并不理会,拉着明兰的手上前道:“听说外祖母来了,孙儿便是飞也要飞来的。
外孙徐汝贤,携外孙媳妇盛明兰,拜见外祖母!”
明兰跟着徐汝贤,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拜见大礼。
“好好好!”韩国公夫人生的面目白净,说话温和端庄,亲切道:“快起来吧!让我瞧瞧!”
徐汝贤扶着明兰起身,将她拉到韩国公夫人跟前:“明兰,外祖母最是和善的,你不必紧张。”
明兰微红着脸,轻声道:“外祖母好!”
韩国公夫人身后的那位姑娘不屑地哼了一声,韩国公夫人眼神突然变得严厉:“静徽,你身体不舒服,就先下去休息吧!”
韩静徽眼露不甘,却不敢违拗祖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退出去了。
韩国公夫人转过脸来,又是一副慈祥的面孔,她拉过明兰的手,一边摩挲一边打量着明兰,轻声笑道,“果然好样貌。
外头都说贤儿是娶着好媳妇了,我瞧了才知不是虚言。
早前你婆母来信说你们的婚事,我们就赶紧从蜀边往回赶,奈何路途遥远,实在是赶不及。
今日初见,没什么好送你的,我有一顶九凤攒珠冠,倒是衬你的气质,权且收下吧!”
韩国公夫人的妈妈将宝盒打开,霎时屋内熠熠生辉。
那珠冠以赤金做底,攒以明珠,个个浑圆明净,均有拇指大小,十分难得。
众人一片艳羡之声,瞪大了眼睛瞧着。
明兰连连摆手:“外祖母,这太贵重了!明兰不能要。”
徐老太太也道:“亲家太太,明兰还是个孩子,当不得您这份大礼,您的心意我们知道了!”
韩国公夫人微微一笑,语气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你们放心好了,这是我的陪嫁,我爱给谁就给谁,我说明兰当得,她就当得!
贤儿,帮你媳妇拿着!”
徐汝贤看了看徐老太太,见她微微点了点头,才上前接了过来。
韩国公夫人送了口气,举止间无形就生出一种贵气:“明兰,你若空了,常去韩国公府走走罢。
我家那姑娘跟你差不多大,虽然脾气有些犟,倒是个实心眼的,贤儿小时候在我家也常住,你和我那姑娘也当亲如姐妹才是。”
明兰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位姑娘,就是韩太夫人有意要做儿媳妇的韩姑娘啊!难怪总是阴阳怪气的。
明兰硬着头皮应了几句,退出来和徐汝贤回房送东西。
那珠冠本就沉甸甸的,再加上外面织金错银的紫檀木箱子,连徐汝贤抱久了也有些吃力,可又不敢交给旁人。
明兰盯着那箱子:“外祖母出手还怪大方的,不愧是国公夫人!”
徐汝贤瞟了她一眼:“外祖母为人精明,绝不会无故示好的,她是想用这珠冠换韩国公府一块无事牌。”
“啊?”明兰吃了一惊,“这是怎么说呢?”
徐汝贤压低了声音:“我那舅舅,在蜀地戍边多年,那里又是兖王的老巢,恐怕少不了纠葛。
官家上台后,为稳定朝政,还未开始清算逆党。
来日追究起来,韩国公府起码也是个失察之罪,能不能全身而退,还未可知啊!”
“那你还敢接!”明兰盯着那盒子,好像盯着一个烫手的山芋:“伴君如伴虎,你年纪轻轻的就身居高位,不知多少人眼红你呢!
没错别人还恨不得找点事把你拉下来!你还敢徇私舞弊?”
徐汝贤笑了,清亮的眼睛盯着明兰:“你在担心我?”
明兰急得拍了他一下:“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你放心吧!我有分寸的!”徐汝贤大步向前,衣衫翻飞,肆意昂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