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纮从宫里回来,厮见过众人,却不见明兰,随口问了句:“明儿呢?”
王若与可逮到机会了,立刻笑着讥讽:“哟,妹夫你可是不知道,你们家这位明姑娘如今出息了,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
为了她回一趟门,大家都在这里坐着,人家可倒好,跑得没影儿了。
你进来时瞧见门口那赫赫扬扬的马车了?咱们清流人家,何曾讲过这样的排场?
到底是今非昔比了,将来,咱们这些做长辈的,说不准都要看人家的脸色呢!”
盛纮被王若与挤兑了一番,脸色阴沉下来,将茶碗重重的放下:“我去给母亲请个安,姨姐且慢坐。”
寿安堂这顿饭,老太太一直听着明兰叽叽喳喳讲述徐府众人,一会儿说,一会儿笑的。
明兰心里难过,知道这日以后怕不能常见老太太了,便着意粉饰太平,活灵活现的把新嫁的日子说的有趣好玩,只捡着徐家幸福美满的说。
老太太也含笑听着,用完饭,老太太要午睡了,房妈妈吩咐女使把桌子碗碟都撤下,卫恕意和明兰母女两个合上房门出去。
两人说着话,刚出寿安堂的院门,就见盛纮怒气冲冲的过来。
一瞧见他神色不对,卫恕意就想起前世明兰挨训的事情,赶紧笑着迎了上去:“主君回来了!可巧老太太刚睡下了,前厅又有人,不如去意儿那里稍歇一歇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盛纮见卫恕意如此,怜惜之情渐起,语气稍和软了些,支吾着“嗯”了一声,问明兰:“门口那架马车是你的?”
“是呀?”明兰还不知道盛纮好好地问这个干嘛。
盛纮皱眉道:“咱们家是书香世家,为父做官多年,那是一向低调行事,从不讲什么排场的。
你回来就回来,也不知道换个小点儿的马车。”
“啊?”明兰愣了愣,眨巴着眼睛:“可是,这已经是国公府最小的马车了呀?”
“你......”盛纮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说不出话来。
“那那些仆从、卫队呢,你少带几个不行吗?”
卫恕意道:“主君这话说岔了不是,明儿的随从都是官家钦赐的,怎好随意增减?
况且,主君难道忘了卢老大人的事?”
“卢老大人?”盛纮不解,“这和卢老大人又有什么关系?”
卫恕意向明兰使了个眼色,母女两个一左一右扶着盛纮,向如意居慢慢溜达着:“去年,卢老大人受圣上嘉奖‘勤慎警勉,年高德昭’,不但擢升内阁次辅,尔后不久,又赏赐了西福门内的一座宅邸。
其实卢老大人出身范阳卢氏,他原本的旧宅邸本就很好,离皇城又近,且山清水秀,风光明媚,最妙的是,卢老大人的故交好友乃至几家亲眷都住那一带,平日里颐养相聚,浅酌清谈,正是美事!
当时新宅子下来,不少亲眷好友都劝他不要搬,就原处住着吧,反正是皇上赏的,那宅子还能跑了不成?!
可卢老大人接旨后,二话不说就搬了过去;卢老大人说,君恩如天,不受,便是不敬。”
美妾幼女在侧,温言软语间,盛纮的思绪慢慢清晰起来:“这话方是正理,既是官家所赐,咱们就该大大方方的亮出来,好好地用着,才显得咱们感谢天家恩德。
意儿,你果然最是聪慧!”
卫恕意娇怯一笑:“主君过奖了,这些浅显的道理,都还是主君往日里教给我的呢,怎么主君今儿反倒忘了?”
盛纮一拍大腿:“都是康家的那个姨姐,非要说咱们明儿讲排场,我被她两句话一激,倒忘了正理了!”
卫恕意轻轻抚着盛纮的胸口:“主君莫气!康大娘子这是看自家的女婿都不如咱家的,眼红主君呢。”
盛纮想到四个姑爷,又得意起来:“这倒是,将来孩子们在仕途上互相帮扶着,只怕康家拍马也赶不上咱们盛家了!”
卫恕意微微一笑:“主君这些年致力于将盛家发扬光大,成为清流世家,如今终于胜利在望了!”
盛纮哈哈大笑,捏了捏卫恕意的脸庞:“知我者,意儿也!”说着,自去前厅和那几个姑爷聊天去了。
卫恕意搂着明兰的肩膀坐在如意居的秋千上,安慰道:“你父亲就是这样,听了别人几句闲话,就昏了头了,你莫要往心里去。”
明兰笑着摇头:“父亲从来都是这样的,我已经习惯了,如今这样,已经是很好了。
父亲待母亲很好,也愿意听母亲的话,我也就放心了。”
卫恕意摸着明兰的头:“傻丫头,我这里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倒是你,又要讨好婆母,又要侍奉夫君,母亲无能,也帮不上你什么。”
明兰赖在卫恕意怀里:“可是呢,我真想一直待在母亲身边,就这样赖着,什么也不用做,多好!”
卫恕意想起明兰上一世婚后的生活,心中酸涩,眼中滚烫,却是赶紧将泪水擦了去,哽咽道:“明儿,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春日午后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明兰昏昏欲睡的靠在母亲肩头:“好,我一定好好的。”
天色初暗,明兰和徐汝贤用过晚饭,就坐上了回国公府的车。
徐汝贤见明兰神情落寞,关切道:“怎么了?”
明兰勉强笑道:“以后怕是不能常见到祖母、母亲和姐妹们了,一时伤感罢了。”
徐汝贤摇摇头,明亮的眼神盯着她:“你不是那样伤春感秋的性子,必有别的缘故。”
明兰被他这样直直地盯着,心中慌乱,道:“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
“不生气,你说吧。”
“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你想知道这个?”徐汝贤有些意外。
“嗯!”明兰认真的点点头,期盼的看着徐汝贤,“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准备做什么?全都要知道!”
“好,”徐汝贤轻轻的应了一声,语调慢慢悠悠:“明日咱们就要进宫向官家、太后和皇后娘娘谢恩了。
婚宴时的宾客礼单,到时就得呈给官家,具体怎么呈法,呈多少,我待会儿还得和祖父商议一下。
虽说官家也派了内官来,已有了本账,但官家是官家的,咱们自己,也得拿个态度出来。
官家在朝中亲信不多,我和沈国舅、顾二叔在军营中各领一份差事,沈国舅与官家有亲情,顾二叔与官家有多次救命的恩情,唯独我,什么都没有。
可是,他们两个一个封了威北侯,一个封了镇南侯,我却因为本来就是侯府世子,加封一级,成了国公。
功绩不大而位分最高,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惟有全力效劳,才能对得起官家的这份恩德。
如今官家忧心的事,一个是兵权,一个是玉玺。
甘老将军上次同我们南征回来,却迟迟不肯交出帅印,他资历又颇高,连英国公对他都得礼让三分,我们几个在他跟前,更是没有说话的地方,只怕一时难以交割。
这也就算了,反正我初初领兵,手下还有好些不服气的,先把内务整顿清楚了,再图谋那些也不迟。
再说玉玺,去岁官家初临朝政,百官人心浮动,韩大相公便想了个请太后垂帘听政的主意,如今时局稳定了,这帘却撤不了了。
看太后给齐小公爷指的这门婚事,申家祖父是当朝首辅,父亲是吏部尚书,一下子就拉拢了朝中两大要员,真是手好棋。
官家要想实实在在的掌握朝中权力,必得拉拢些中间派。
余老太师代帝师,德高望重,或可与申首辅相抗衡,剩下的六部,兵部、吏部已然定了,其余四部,当属户部,掌管着财政收入,最为重要。
还有刑部,之前为了稳定人心,动乱时的余党还未清查,将来若是要查起来,这刑部便是重中之重,得提早安排上自己的人才好。
方才裘姐夫跟我说,朝堂正是用人之际,他想着去六部历练一番,长枫哥哥也是这么想的,我和岳丈大人商议了一阵儿,也还没想出来让他们去哪里。
还有咱们徐家那两个,贽大哥和赞二哥,如今二叔二婶在四处找人,替他们活动,看样子是不打算回金陵了。
我有心让他们再等一等,只怕朝局还有变动,可是二婶那性子,你这两日也看出来了,我说的话,她未必肯听,也只好随他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