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汝贤看了明兰一眼,语调轻缓:“说到咱们家里,母亲对你还是有些隔阂,我想着,得让你们一起办个事儿,你多跟她接触接触,她看到你的好,自然就会喜欢上你了。
正好汝贞也快出嫁了,家里修园子的事就不必管了,让她把工人、图纸全都交割给你,你直接和母亲汇报,怎么样,你可愿意?”
“啊?”明兰不妨他突然点到自己,愣了一下。
“怎么?是不是不愿意,那不然就算了,慢慢来吧。”徐汝贤以为明兰是抗拒和韩太夫人接触。
“不是不是,”明兰忙着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心里想着那么多大事,却还惦记着替我谋划,缓和与婆母的关系,而我,却还生气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多少,有点儿不知好歹了!”
明兰心中惭愧,俏脸红的要滴下血来。
“你在生气这个?”徐汝贤哑然失笑。
话都说到这里了,明兰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韩姑娘的事,你去找祖母、大娘子的事,什么都不和我说。
家里家外的事,什么都不知道,我也觉得不踏实。”
徐汝贤忍俊不禁:“好,以后只要你不嫌烦,我就什么都跟你说!”
少年笑起来如海棠花初开,被月光映得皎洁。
明兰不由得伸手,轻轻拂过他的眉眼,心中微微疼惜,谁还记得,这个从小就挑起侯府重担的孩子,如今也才二十二岁呀!
又是一个早起的清晨。
明兰捧着珠冠,仰着脑袋望着马车顶发呆,马车壁外传来市井阵阵的喧嚣声,好些店铺似乎吆喝着开张了。
徐汝贤将那珠冠放在茶桌上,伸长胳膊给明兰揉着太阳穴,只见她薄施脂粉,妆容端庄文雅,掩去了她一半的清艳容色,虽依旧美貌,却显得十分温敦谦恭。
明兰微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好了,该我了,你昨晚和祖父聊到什么时候才回房?我竟不知道。”
“也没多久,回去的时候,我听橘子说,你刚睡着。”徐汝贤话虽这么说,却老实不客气的躺在了明兰的腿上。
“什么橘子,人家叫丹橘!”明兰被气笑了。
“嗯,”徐汝贤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
快到宫里了,二人整了整衣冠,徐汝贤帮明兰把珠冠戴好,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你别紧张,今日来谢恩的不止你一个,应当还有齐小公爷夫妇和顾侯夫妇。”
明兰于是打定主意,躲在那两队夫妇后面做只不说话的小鹌鹑就好了。
到了宝慈宫,那两对已经到了,余嫣红正拉着申和珍聊得开心。
看见明兰来了,余嫣红笑得更是意味深长:“申大娘子还不知道吧!
你们家那位小公爷啊,可是在盛家读了好些年书呢,与这位定国公主那叫一个交情匪浅,你若想知道些小公爷的趣事,问她可是再好不过了!”
申和珍也转过来,探究的看着明兰。
明兰努力摆出最端庄的笑容:“小公爷仰慕庄先生风范,确实在我家读过几年书,与我兄长柏长枫交情甚笃,我们女孩儿们却就不太熟悉了。
若是申大娘子想知道什么,明兰倒是可以代劳问问家兄。”
申和珍见明兰态度疏离,心里放心了几分,道:“没什么,不过是和顾夫人闲聊罢了,将来若有了什么,再到府上叨扰,定国公主不会嫌弃我们吧?”
“怎么会呢!”明兰笑得更加灿烂:“申大娘子贞静娴雅,我只盼着多见见你才好。
要说起来,顾侯也在我家读过书呢,咱们都算是同窗之谊。”
余嫣红撇着嘴:“我家侯爷之前可是一直在白鹿洞书院读书的,不过是回来赴考的时候温习过一年半载的罢了,那怎能一样!”
明兰点点头:“顾夫人说的是。”
余嫣红傲慢地白了明兰一眼,申和珍心里明白,这位定国公主是在努力撇清关系呢,看来,倒是是自家那个傻夫君剃头挑子一头热啊!
也罢,这样,事情就更好办了。
申和珍探清了明兰的态度,放心了许多。
“太后宣诸位进殿!”
明兰本想躲在那两对后面,奈何他俩身份最高,只能走在前头。
还好,太后随先帝处理朝政久了,关心的都是国家大事,并没怎么理睬明兰她们几个,只对着徐汝贤等人长篇大论的说起‘齐家治国,忠君爱国’的教训来。
一会儿孔子,一会儿孟子,一会儿还扯上了荀子;明兰侧眼看去,只见徐汝贤十分配合,没流露半分不耐,还十分感念皇上新赐的七万两银子和七顷田地,外加锦帛无数。
说着说着,就说到边贸问题,太后提起她父兄富宁侯家在边关的守备职务:
“当初辽兵来来犯,事急从权,官家便叫我父亲兄弟从边关上退下来,如今边关太平了,不知边贸可复否?”
徐汝贤道:“辽兵虽已打退,然边军损失颇重,若边贸无军力相护,恐难行之得利……”
这时外头来了个内侍,传道:“官家在福宁殿与众位大人奏对,问三位大人来了没有?
官家有事召见,请三位大人谢恩后即刻过去。”
太后似有些失望,不过还是笑道:“既官家有正事,你们就先去吧;你们几个,也该去皇后那里谢恩了。”
众人躬身应声,退了出来。
明兰三人又到了坤宁宫,这里热闹了不少。
皇后亲妹沈玉珍衣着华丽,正倚在皇后身边说话,笑声飞扬。
邹三姑娘邹婉平也在,打扮的娇柔婉约,看到明兰进来,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转过头不说话了。
聊了大约一盏茶功夫,皇后瞧着差不多了,将明兰叫上来问道:“定国公主机敏聪慧,本宫这里有一件事一直悬而未决,想听听你的意思。”
明兰不知何时,只能硬着头皮道:“明兰愚钝,不知皇后娘娘所问何事,明兰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盼能解皇后娘娘忧虑一二。”
皇后娘娘道:“你知道,国舅爷的夫人为了保护本宫去世了,陛下和本宫为其追封了一品节烈夫人,也算是全了她的忠名。
如今可怜她留下一双儿女无人照料,我们想着也该为国舅爷续弦了。
英国公家的女儿端庄大方,雍容华贵,可为良配,只是她毕竟年轻,怕是照料不好孩子。
邹三姑娘是孩子们的亲姨母,有她在,孩子们也更安心些,定国公主以为如何呢?”
明兰知道,这门婚事不过是场政治利益的交换,英国公府需要沈家来牢固和新皇帝的关系,沈国舅则需要根深叶茂的英国公府来提升自家的势力,邹家需要继续和沈家继续保持姻亲关系,并保护大邹夫人子女的利益,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这早已定好的事情,为什么此刻却要拿来问自己呢?
明兰余光一眼瞥到旁边的余嫣红,心中了然,这阵子顾侯家的妻妾之争在满汴京传的沸沸扬扬,只怕帝后也有所耳闻,怕沈张两家结亲不成反成仇,所以犹豫了。
想想那天见到的张桂花,那样好的姑娘,为了妹妹们挺身而出,花样的年纪,甘愿嫁给三十多岁的鳏夫做续弦,听说前头邹大娘子留下的一双儿女都已经十一二岁了,比她也小不了几岁,明兰隐隐心痛。
斟酌着用词,明兰小心道:“官家和皇后娘娘的考虑,自然是万分周全的,只是明兰身为女子,忍不住要为女子发一声叹。
邹大娘子如此英勇,仅仅死后追封,邹三姑娘花样年华,却不能另择良婿,未免有些委屈了。”
明兰想着,这事主要是邹家扒着沈家不放,邹家不过是普通书香门第,祖父是县令,几年前过世了,父亲是举人,长女嫁入沈家生儿育女,直到如今,家中也没什么特别出挑的人才。
但他们家最倒霉的,不是子弟中没有人才,而是好容易大女婿的妹夫一朝登基为帝,大女婿荣登国舅爷,荣华富贵就在眼前之际,女儿却走了,所以他们只能再牺牲一个女儿,来捆绑住沈家。
只要给邹家的好处够多,不怕他们不动心。
皇后娘娘本就对嫂子心怀有愧,听明兰如此说,当即追问:“依你所见,当如何?”
“邹大娘子身死,便不能侍奉双亲了,若是能给邹家封一个爵位,邹家双亲世有所养,想来必不至于晚景凄凉。
至于邹三姑娘么,咱们这里有现成的例子。
申大娘子的婆母平宁郡主,其父亲襄阳侯为了救先帝折损了一条腿,先帝和太后便将郡主收为义女,养在宫中,给了郡主的封号,还为其择了齐国公这样一门贵婿。
至于国舅爷的一双儿女,听说已经十一二岁了,又有自幼陪侍的嬷嬷女使照顾着,那张家姑娘我也是见过的,想来不至于怠慢了孩子们。
不知皇后娘娘以为,这样如何?”
皇后听了,意有所动,看了看邹三姑娘:“婉平,你觉得呢?”
邹婉平听了明兰的话,心思活泛了起来,本来她就一直将国舅爷当姐夫的,她正值青春青少,如何不想寻一门如意郎君。
都是家里父兄一直挑唆,又说国舅爷府中如何富贵,她才勉强同意 。
可是如今,邹婉平有些心动了,羞答答道:“但凭皇后娘娘做主。”
明兰一听有戏,赶紧添柴加火:“郡主的爵位是可以世袭的,将来爵位、俸禄、封地都可以传给儿孙。
我朝盛行厚嫁之风,女子多以嫁妆丰厚为荣,邹三姑娘有这样一份嫁妆,又有这般品貌,便是在满汴京随意挑,定能挑个如意郎君!”
邹婉平的脸越发红了,羞得抬不起头来。
皇后娘娘自入京来事事劳心劳力,禹州来的那些官眷又帮不上什么忙,好不容易逮到个工具人,决心将明兰的作用发挥到最大,趁势问道:
“定国公主可知京中有何适龄的青年才俊?”
明兰卖力道:“家中二房有一妹妹,也正在议亲,二婶为她择婿时,臣女在旁边听了一嘴。
忠敬侯府的世孙,也就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郑骏大人的大侄子,年未弱冠,体健貌端,性子豪迈热忱;
长兴伯府的次子,母家为一门两总督三学士的梁家嫡女,如今已在军中任了职,听说做的不错;
还有一个是刑部葛老尚书家的三子,今科也中了榜,年纪轻轻,已有功名在身。
这些年轻人,都是极好的。”
皇后听了这几个人选,连连点头,甚为满意,再看邹婉平,已是眼波流转,含羞带怯,心知此事已成了大半,于是松快了几分,笑着向众人道:“婚姻之事,事关重大,须得从长计议。
今日我也有些乏了,就先到这里吧!”
众人起身告退。
出了殿门,余嫣红白了明兰一眼:“马屁精!如今这世道,这爵位也太不值钱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捞个爵位了!”
明兰不紧不慢道:“是呀,余三姑娘不是也当上永嘉郡夫人了吗?”
“你!”余嫣红被明兰一呛,险些破口大骂,好歹她还记着这是在宫里,恨恨地甩了甩袖子,径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