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以前她总爱在深夜躲进KTV包厢，不是为了唱给谁听，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堵在喉咙里的情绪倒出来。

点歌单里永远躺着那几首老歌，旋律熟到闭着眼都能哼。可真到音乐响起，握着麦克风的手却会发紧。往往是前奏快结束了，才敢小声开腔，一遇到稍微复杂的歌词，就卡成断断续续的气音。更多时候，她就那么抱着麦，听着伴奏流淌，看着屏幕上的歌词跳过去，像在跟自己玩一场沉默的游戏。

有次唱到一首情歌的高潮，她忽然想试试把那句“我喜欢你”唱出来——不是对着空气，是想象着某个模糊的人。可“喜”字刚出口就卡住了，反复几次，最后变成带着哭腔的气音。她把自己埋进沙发里，看着包厢顶上旋转的彩灯，觉得自己连一句完整的喜欢都唱不出来，真是糟糕透了。

后来林波森知道了这件事。那天他们刚看完画展，路过一家KTV，他忽然说：“进去唱首歌吧？”她下意识想躲，他却牵起她的手往里走，“就我们俩，你想唱什么都行。”

包厢里，他点了首节奏很慢的民谣，自己先唱起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跑调，却意外地让人放松。轮到她时，屏幕上跳出她熟悉的那首老歌。她捏着麦克风，指节泛白，他忽然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不用怕，唱错了我陪你一起错。”

那一次，她居然断断续续唱完了整首。中间卡壳的时候，他就跟着伴奏轻轻哼，像在给她搭梯子。唱到最后一句，她声音发颤，他却笑着鼓掌：“比原唱好听。”

现在他们偶尔还会去KTV。她不再只点老歌，会跟着流行曲摇头晃脑，甚至敢挑战快节奏的说唱——虽然常常舌头打结，惹得两人笑作一团。有次唱到她以前总卡壳的那句“我喜欢你”，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他，声音清亮又笃定：“林波森，我喜欢你。”

没有伴奏，没有旋律，却比任何一首歌都动听。他愣了愣，随即笑着把她揽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回应：“我知道。从你第一次在KTV里，对着空气练习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她惊讶地抬头，才发现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那些藏在旋律里的胆怯，知道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知道她所有笨拙的练习，都是为了有一天能坦然地，把喜欢说给他听。

包厢里的音乐还在继续，窗外的霓虹闪烁。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轻轻跟着旋律哼唱，忽然觉得，原来被人懂得的感觉，比任何解压方式都更让人安心。那些曾经需要用沉默和独处来消化的情绪，现在都能变成歌声，变成情话，大大方方地，唱给他听。

后来公司团建去KTV，有人起哄让顾遇遥唱歌，她刚想摆手，林波森已经拿起话筒递过来：“唱首你最近练的吧，我听着挺好。”

她握着话筒的手还有点抖，前奏响起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站在旁边，微微偏着头看她，眼里的笑意比屏幕上的歌词还暖。那是首轻快的小情歌，她唱到副歌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个人躲在包厢里，对着空荡荡的沙发练这几句，唱到“想和你虚度时光”时，总被“虚”字绊住，急得把麦扔在一边。

可现在，她的声音顺着旋律淌出来，顺畅得像山间的溪流。唱到那句“想和你虚度时光”，她下意识转头看林波森，他正好抬眼，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碰倒了杯里的蜂蜜水，甜得漫出来。

唱完下台时，同事笑着打趣：“遇遥深藏不露啊，以前怎么从没听过你唱？”

她还没来得及答话，林波森已经接过话头：“以前是没遇到想听的人。”

一句话说得她脸发烫，却忍不住弯起嘴角。是啊，以前总觉得唱歌是一个人的事，是躲在隔音包厢里，对着空气释放情绪的出口。可现在，有个人站在台下，认真听她唱每一个音符，接住她所有跑调的地方，甚至记得她练歌时卡壳的字眼——这样的时刻，哪里还需要什么“解压”，光是开口唱，就已经是最甜的事了。

有次散场后，林波森牵着她的手往家走，晚风里飘着烤串的香气。他忽然哼起刚才她唱的歌，跑调跑到十万八千里，她笑着捶他：“难听死了！”

“那你教我啊，”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她，眼里的星星比路灯还亮，“以后我们在家练，你唱一句，我跟一句，唱错了就罚我给你剥橘子。”

她想起他们客厅的沙发上，常常堆着他剥好的橘子瓣，阳光好的时候，他会陪着她趴在茶几上，一边听她哼歌，一边给插画集写注脚。那些曾经需要躲在KTV里偷偷释放的孤单，早就变成了家里的烟火气，变成了他掌心的温度，变成了敢在他面前跑调也不怕的坦然。

后来他们真的买了台家用点唱机，就放在阳台。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纱帘落在地板上，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唱歌，林波森坐在藤椅上看书，偶尔抬头接一句跑调的和音。唱到尽兴时，她会扑进他怀里抢他手里的书，两人闹作一团，笑声撞在玻璃窗上，又弹回来，混着没唱完的旋律，甜得发腻。

她再也不用一个人躲进KTV了。因为她的情绪有了去处，她的歌声有了听众，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能变成旋律，大大方方地落在他耳边。就像此刻，她窝在他怀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比任何伴奏都合拍。

原来最好的解压，从来不是独自吞咽，而是有人愿意接住你所有的声音——不管是流畅的歌，还是磕绊的话，他都当成宝贝，好好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