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扬州，二人便径直往左家祖宅而去。路上，俞游兰嘀咕道
“我特意打听过，左家在扬州声望很好，父辈又曾随先帝征战四方，想来左思应该不会做出叛国之事吧。”
“人心隔肚皮，你又怎知他心里在琢磨些什么呢？”
左府门前，铁牛假称是信使，从前线带回左思的家信。门子听后忙去通传。不多时，便请了两人进去。左老夫人在内堂见了他们，俞游兰将假造的信笺递了上去。左老夫人让丫鬟念与她听，口中不迭喃喃道：“平安就好”、“平安就好”。铁牛搭讪着问道：“左将军他去了这许久，没派人捎个信回来？”左老夫人笑着摆摆手：“这孩子打小跟我长大，从没离开过我眼前，这次若不是天子降诏，我才不愿意他跑那么远呢。这混小子，一出去心都野了，也不差人报个平安，跟他去的人也该打，也不提个醒儿。”铁牛低头思索了一会，起身拱手道：“叨扰老夫人半日，告辞了。”
除了左府大门，铁牛正色道
“咱们营里的那个左思果然有问题。”
“哦？怎么说？”
“我问你，咱们第一次碰到他的时候，他是几个人？”
“一个。”
“适才左老夫人说跟去的人该打，所以应该有几个人？”
“不止一个，那也就是说，咱们营里的不是左思？”
“没错，真的左思说不定已经遇害了呢。”
“天啊，那老夫人知道了该多伤心啊。”
二人回到扬威武馆，李玉湖正对着一封信愁眉苦脸，俞游兰便问是怎么回事。李玉湖叹了一口气道：“本来与冰雁姐姐都约好了，趁着袁不屈养伤休假，一起回来省亲的，结果偏偏金州出了人命案，袁不屈说在他辖地出了这么大的事不能不管，就要留下来查个清楚。姐姐她就托人送了贺礼，人不来了。”铁牛接着就问道：“什么人命案子？”李玉湖答道：“冰雁姐没多说，就说是死了两个人，这在金州算是件大事儿了。”俞游兰安慰她，又添了些“兹事体大”、“人命关天”的话，转头见铁牛摸着下巴出神，便暗向他道
“哎，想什么呢？”
“游兰，你说这两个人会不会是左思和他的家仆呢？”
”欸，你别吓人哦。“
“金州是扬州往北漠的必经之地，沿途咱们都经过了，并没有歹人剪径，那怎会有人遇害呢？我想这并非巧合，咱们得去看看。”
“行，反正在这也查不到什么，回去也是顺路。”
俞游兰上前跟李玉湖说他们正好要去金州探亲，可以帮他们带信去问候。齐天磊在桌前蘸墨便写，李玉湖从他身后把笔抽走，说道：“我现在也会写字了，我要亲自给冰雁姐姐写封信。”三下五除二写好了一封信，塞给俞游兰：”游兰，你一定要亲自交给冰雁姐，告诉她，我想死她了，璟儿也想她了。“俞游兰笑着点点头。
事不宜迟，二人紧赶着又回到金州。铁牛在定北侯府前犯了难：“游兰，你说这次咱们找什么理由进去呢？”俞游兰掏出信笺，扬眉笑道：“原来你的聪明劲儿也有使完的时候哇，这次你就跟着我进去吧。”说罢便向一门子拱手道：“烦请小哥通报定北侯夫人一声，我们这里有她妹妹的一封信。”门子答应了一声，未几，便有一个嬷嬷引他们进去。两人进了一处轩馆，见座上一锦绣美人逗弄着一个女娃娃，便知是杜冰雁，遂见了礼。杜冰雁让人看座上茶，俞游兰递上信笺，杜冰雁看了信，三人又谈了一会。铁牛便问起金州那件人命案子，说是有线索要禀。杜冰雁唤来一个小丫头：“你去二门上打听一下，问将军进入是否还宿在衙门里。”不消多时，小丫头跑回来回道：“是的，夫人，将军说案子要紧，他得办好了才能回来，让夫人不必等了。”杜冰雁颔首：“两位既有线索，不妨在这留宿一晚，明日一早我派人领你们去。”铁牛拱手道：“多谢夫人好意，案子要紧，还是尽早办了为好，也好解了定北侯的烦恼，”杜冰雁思忖了一会，对嬷嬷说道：“你把橱子里包好的大毛衣服带上，领着他二人去找将军。”又向他二人说道：“你们拿着我的手信去找子韧，他自会明白。”
二人拿着手信去官署找袁不屈。袁不屈听他们是杜冰雁荐来的的，又说有案子的线索，忙不迭地去见。三人来到停尸的地方，但见两具尸体，平放在尸床上，头颅不知所踪，身子业已腐败不堪。袁不屈眉头紧锁：“仵作说两人被害已经一个月了，颈部刀口平整呢个，四肢无伤痕，应当是被人偷袭，身上的东西洗劫一空，无法判断身份，只看其中一人衣料华贵，虎口、掌心有茧子，应当是个富贵人家的习武之人，其余便无从得知了。”铁牛端详着颈部伤口，半晌方道：“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二人应当是被血滴子所伤。”袁不屈问道：“何为血滴子？”铁牛答着：“是一种杀器，形似铁笼，底部装上利刃与机关，铁链系之，便能不近身而取人首级。”袁不屈倒吸了一口凉气：“是何人如此残忍？”铁牛讪笑道：“事到如今，我们也就不瞒将军了，我们是扫北二路军罗通麾下的，前来调查营中细作一事，我现在怀疑是铁利的人杀了唐军将领，冒认其身份。”袁不屈接着便问道：“哦？有何证据？”铁牛指着伤口：“不敢欺瞒将军，在下曾是铁利的部下，知道他豢养了一批死士，凶残无比，各样凶器应有尽有，怕是这案子与铁利脱不了干系。”他又翻开死者的衣袖，露出一个殷红的胎记：“我们曾经拜见过奋武侯的母亲，她说她的孙子手臂上有一个月牙形的胎记，如今看来死者八成就是真正的奋武侯之子左思将军了。”他又注意到大腿上有一个印记，便问道：“这是什么东西的压痕？”袁不屈命人递上来一个册子：“这应该是凶手行凶后跪在死者腿上取他的身份凭证时，衣甲所留下来的，因人死后，血脉不通，所以这压痕便一直没有散掉，但是这里的人都不认识这是和纹样。”铁牛接过拓印，脱口而出：“这是狼毒草的纹样。”袁不屈问道：“狼毒草是何物？”铁牛答道：“狼毒草是北漠常见的一种造纸的材料，多生于敕勒川一带，用此草作纹样的，看来是北漠人无疑了。”自思了一会，又开口道：“这件事我心中已有数，这是捉拿他还需费些周折，待回去禀报了元帅，缉拿了凶手，了却这桩公案，还所有死者一个清白。”袁不屈面露喜色：“好，那我就静候佳音了。”说罢又留他们吃饭，二人再三不从，袁不屈不便强留，好生派人送了他们出去。走了一段路，俞游兰问道：“大耳牛，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吗？”铁牛摇摇头：“跟外人说是这么说，我虽然知道铁利养了很多杀手，可是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他们也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他想了想又对俞游兰说道：“你把咱们查到的飞鸽传书给李婳，有了目标，总好过大海捞针，跟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却说唐营内，罗通的病一天重似一天，几位太医诊治竟毫无起色，以致卧床不起，整日昏迷呓语。一日，帅帐内无人，左思走了进来，到榻前观望，但见罗通双目紧闭，面色铁青，俨然如死尸一般。左思俯下身，探了探鼻息，又从袖子里缓缓抽出一根细银针，冲罗通颅顶而来。正欲得手之际。罗通甫一睁眼，抓住左思的手翻身坐起：“左将军意欲何为啊？”左思大惊：“你没事？”罗通挑眉：“你以为只有你会用毒吗？实话告诉你吧，我的毒早就解了，一直卧床，不过是引蛇出洞罢了。”穆勒急了，忙把手一翻，朝外逃去，秦怀玉等人鱼贯而入，堵住去路。罗通走上去：“左思，啊，不对，应该是穆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诛杀我大唐将领。”穆勒连连后退：“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穆勒，想必是元帅病了这许久，病糊涂了吧。”罗通冷笑道：“你一向独来独往，不让人近你住处，若非今日搜着了，我们还不知道你藏了那么多好东西呢，罗仁是你害的吧，真正的左思和他的家仆也是你害的吧，公主是你射伤的吧，你有胆子犯下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却不敢承认吗！”穆勒以手指天：“我向天发誓……”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声：“要发誓吗？”一阵脚步响毕，亲卫打起帘子，李婳风尘仆仆地进来，将一张拓着字的纸在他眼前抖开，上用汉文书写着“先妣冯氏三娘之墓 孝子穆勒立”李婳复又开口：“要发誓就对着它发。”穆勒踉跄了一步，双眼直要瞪了出来：“你怎么……”李婳歪着头笑道：“我怎么在这？不是被你射死在车里吗？你是想问这个吧。”说罢便看向铁牛和俞游兰。
铁牛掏出面具：“你能用面具扮成屠炉的样子，我们为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呢？你脑子不错，眼睛却不好使，你射死的不过是个草人罢了。你以为做的天衣无缝，但是碰到了明察秋毫的定北侯，发现了你杀死左思时印在他腿上的衣甲纹样，证据确凿，你跑不了了！”李婳又开口道：“一来从我不小心看到你胸口上的印记我就开始怀疑你了，左思从小娇生惯养，怎么会在胸口上留下那么大的疤呢？后来我去北漠一查才知道，原来那不是疤痕，而是你洗掉的狼头刺青，你分明是铁利养的死士，却来冒充左思，二来你三个月前就在你住的百里村报了暴毙，可是在一个月前从石匠那里为你的母亲新作了一块碑，你的孝心是虔，但是也出卖了你。”罗通抓住左思的衣襟：“亏你身上还留着汉人的血，却又残害同胞，你娘若知道生下你这么个孽障，怕是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吧！”穆勒扭身，一拳挥到罗通脸上，喝道：“我不许你这么说我娘！你们什么也不懂！我爹是北漠人，娶了身为汉人的我娘，因为北漠和唐战事不断，我们娘儿俩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唐人说我娘是叛徒，北漠人又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娘被戳了半辈子脊梁骨，含恨而亡，若不是你们，我娘也不会到如此地步，什么北漠，什么唐军，通通都要给我娘陪葬！你们都不得好死！”罗通擦了擦嘴角的血，沉沉地道：“你到现在还不认错吗？”穆勒啐了一口：“我错？那你们这些挑起战火的人，岂不也是大错特错？我今日败了，不过是成王败寇，有死而已。我有何错？”
见穆勒坦然，罗通倒无话可说了，叹了一口气：”去报陛下，就说元凶落网，业已处死。“穆勒被拖了出去，罗通揪着毡帘，对秦怀玉道：”把他的尸身运回他的家乡去吧。必须要尽快结束战争，穆勒这样的人，有他一个就够了。”
—本回完—
下一回就是最后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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