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日夜趱行，终是到了北漠王宫，铁利一听属下禀报，吓了一大跳，方知他们杀了默哆及其部下，不仅如此，铁牛还带唐营的人一同前来，铁利深恐其中有诈，不敢轻举妄动，便只让铁牛一人觐见，余下三人便在偏殿等候。
殿内只留铁利、铁牛两人，一片沉寂过后，还是铁利开口
“铁牛啊，许久不见，我还真怪想你的，你回来所为何事啊？”
“两件事。”
“这第一件事是？”
“咱们跟唐军的仗我看是没有再打的必要了吧。”
“铁牛，你何出此言啊？”
“铁利，你大可以去民间看看，连月的战争把他们都害成什么样子了？有多少人失去了儿子，失去了丈夫，失去了父亲，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北漠的子民真的熬不住了。”
“胡说，我北漠人乃是马背上打天下，男儿们个个善于骑射，他们都以马革裹尸为荣，个个都盼着战争，需要战争。”
“你错了，没有人需要战争，他们只想活下来。”
“好了，铁牛，不要再说了，你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铁利，虽然我已经有了人证、物证，但我还是想亲耳听到你的辩白，我义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偏殿中，俞游兰心绪不宁，一遍遍地踱步，李婳劝她坐下来歇会，俞游兰摊手道：“太奇怪了，铁牛都进去这么半天了，有什么事是说不完的？不会出什么事儿吧？”李婳啐了一口：“呸呸呸，说什么呢，铁牛是有福之人，定然会逢凶化吉的。”话音刚落，单天常便察觉到门口的守卫神色有异，便给李婳递了个眼色，李婳会意，一手捏枪，一手搭在包袱上。少顷，几个狼军闯入，李婳拿出包里的石灰一抖，迷了他们的眼睛，横枪一个个地打在他们的肚子上，后又挟持了一个狼军作人质，三人趁乱逃出。本想去正殿寻铁牛，不想铁利绑着铁牛慢悠悠地走出。李婳把枪横在那狼军的脖子上：“快放了铁牛！不然我就杀了他！”铁牛冷笑道：“随便你怎么处置，他能为我北漠而死是他的荣幸，我劝你们还是不要负隅顽抗了，否则铁牛就会没命了。”铁牛扭动着身体向铁利道：“你放了他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俞游兰使劲地摇头，滚着泪道：“不行！你不能杀大耳牛！”一面说一面泪眼婆娑地看向他二人。二人无法下手，只得束手就擒。
铁利将他四人两两用铁链锁在柱子上听候发落。铁牛把头靠在俞游兰肩上，俞游兰瞬间脸色红涨，偷向李婳他们瞟了一眼，小声道：“铁牛，他们都看着呢。”铁牛不理会，只是用头摩挲着：“咱俩是两情相悦，天地可鉴地，有啥可避讳的？跟你在一块，就算马上就把我千刀万剐了，我也不害怕了。”俞游兰垂眸，嘴角绷不住地挑起，咬唇道：“那倒是，有你在，我也不怕了，咱们一起，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我很高兴。”李婳伸脚虚踢了俞游兰一下，轻嗔道：“好啦，知道你俩如胶似漆，情深意重啦，只怕我还没被他们处死，就要先被你俩膈应死了。”一面说着一面神思飘荡，兀自出神。单天常转头说道：“这次拖累了公主，实在对不住。”李婳略略一怔：“单大哥何故说这样见外的话？我是自愿跟过来的，何来拖累？”单天常低头沉思：“只是……不忍见公主这样白白地送死。”李婳淡淡一笑：“死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是一口气，一条命罢了，我的父母兄弟姐妹都在下面，正好下去见见他们，我都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了呢。”铁牛忽地开口：“好啦，打情骂俏和自暴自弃到此为止，我有个计划要不要听听呀？”其余三人把头凑到一块，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阵。
少时，待守卫来回巡查时，俞游兰和铁牛便高声吵嚷起来，一个说自己被骗了，跟着他吃苦受罪，一个说她是拖油瓶，净惹事，两个人吵得是有来有回，吵到忘情处，俞游兰扯着嗓子干号起来，听得守卫如脑子里涌进了成千上万只马蜂，嗡嗡乱响，使人抓心挠肝，烦躁不已。果然，一个守卫不耐烦了，跑过来呵斥他二人。那守卫背对着李婳，腰间的钥匙直接在李婳眼前晃悠，单天常一个劲儿地向她挤眉弄眼。李婳瞅准时机，一伸头将守卫腰间的钥匙咬了下来，又把头埋在胸前，挡住含在嘴里的钥匙。
铁牛和俞游兰假意向守卫服个软，把他打发走了。李婳衔着钥匙四处寻找锁眼，却发现锁眼朝着单天常，她无法将钥匙插进去，只能干瞪着单天常着急。单天常觑着她，欲言又止，沉吟了半晌方道：“公主，请恕我冒犯了。”李婳顿足，又不敢吵嚷，急得悄声道：“这时候了还道什么歉，快想办法呀。”话音甫毕，单天常忽地凑过来，接过了她口中的钥匙。李婳分明感到唇上一阵暖意，一瞬间身体漂轻，三魂不见了七魄，耳边蜂鸣，四肢僵硬不能动，待她反应过来时，身上的铁链松开，俞游兰拉起她就往外跑。四人两两配合，一个将铁链绕在守卫脖子上拖进去，一个将其毙命。
四人逃出囚牢，铁牛便径直往梅夫人的住处去了，李婳暗地里抓了一把石子，点住了屋外看守们的穴道。四人忙冲了进去，梅夫人听到动静，摸索着：“谁？你们是谁？”铁牛扑倒在梅夫人身前跪下，噙着泪，把梅夫人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娘，我是铁牛啊，我回来看您来了，还有您的儿媳妇儿游兰，我们一起回来看您来了。”俞游兰也跪下磕了个头叫了娘，梅夫人眼角眉梢尽是笑意，不住地点头，赞不绝口。单天常开口道：“咱们得赶快带着梅伯母离开才是，点穴怕是撑不了太久了。”三人觉得有理，敛了愁容，铁牛背上梅夫人，四人从王宫的偏门逃出。
逃到了郊外，不想还是被铁利带人追上，铁利抬手命人放箭，铁牛放下梅夫人，李婳、俞游兰、铁牛、单天常背抵着背，将梅夫人围在中间。羽箭齐发，兵刃相接，电光火石，鲜血飞溅。铁利夺过一把弓，搭箭朝铁牛射去，众人不察，独梅夫人听见箭镞的声音，便扑向铁牛，那箭贯穿梅夫人的咽喉，铁牛保住梅夫人的身躯，梅夫人挣命吐出几个字：“你……你……你爹姓……姓程……叫……叫阿丑，找……找到他……”而后便咽了气。铁牛哭喊着叫“娘”，拳头捏得咯吱响，怒起直冲颅顶，拔下梅夫人身上的羽箭，下死劲朝铁利掷去，正中铁利右肩，跌落马下，昏死过去。余下人见狼主倒下，都无心再战，遂扶了他回去。
铁牛置了棺椁将梅夫人入殓，眼下无路可走，他又满腔怒火为母报仇，李婳又央告着回黄龙岭，铁牛遂扶棺去见程咬金。到了黄龙岭，梅夫人的棺椁被安放在城外的众生寺中。四人行至驿馆，铁牛抬起脚要跨过门槛，李婳拍手道：“跨过这门槛，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铁牛听后立马收回脚：“那我不跨了。”说完扭身便要走程铁环正要出门，见他四人回来。忙跑上前把铁牛拦住：“哥，你可算回来了，爹可每天都盼着你呢。”铁牛向后闪了几步，摆手道：“欸，小姑娘，乱攀亲戚可是要遭天谴的哦。”李婳把他推了进去：“哎哟，都走到这儿了，可不能再让你跑了。”铁牛被众人簇拥着进去，程咬金见到铁牛，洒泪寒暄，不胜欢欣，铁牛只是淡淡的，又将梅夫人遇害的事情告诉了他。程咬金听后当即仰倒，众人又是灌凉水，又是打扇，一顿手忙脚乱，才得以苏醒。程咬金强撑着到众生寺祭拜了一场，烧了纸钱，恸哭不已，又命人将棺椁运回京城，灵位入宗祠，受后代香火。诸事齐备，程咬金一喜一悲之间伤了身子，连着卧床几日，李婳、程铁环等人轮流奉药不提。
一日，李婳探了程咬金的病便要回去，正迎上单天常。李婳带上门，将他引到廊下：“现在先别去，爹刚服了药，才睡下呢。”单天常颔首：“程伯父现在怎么样了？”李婳摇摇头，倚在廊柱上：“还是老样子，他这病原是心上起的，怕是只有心病除了，身上的病才能好啊。”单天常叹道：“如今铁牛虽归了唐营，但还是不肯认程伯父是他的父亲。”李婳沉吟着：“唉，慢慢儿来吧，毕竟是爹亏待过他们娘儿俩，他一时不肯也能理解，一个人的心意哪是这么容易转还的？”单天常偏头去看她：“公主似乎有所感触？”李婳歪着头，捻嘴笑道：“我只是在说铁牛呀，你以为我在想什么？”两人各怀心事，沉默了一会，单天常开口道：“不管怎么样，这次我们能死里逃生，还是要多谢公主了。”李婳撇撇嘴，佯怒道
“谢谢都要不值钱啦。”
“公主何出此言？”
“你仔细算算，咱们认识这么久了，我也帮过你几次，可你每次不是说谢谢就是多谢，这说多了，自然就不值钱了嘛。”
“那公主想让我说什么？”
“我想听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我……我实不知。”
“你……你……你亲都亲了，难道也不放在心上不成？圣人有云：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非礼勿亲，你这次不能再像前番那般说一个谢字就了事了。”
“在下一介莽夫，并非君子，未曾受过圣人之训，那日对公主的轻薄之举不过是是事急从权之举罢了？”
“好，好得很啊，若是你下次再有事，我才懒得管你呢，由得你自生自灭去。”
“你可要说话算话，拉钩。”
李婳伸出小指勾住了单天常的小指，郑重其事地盖了章：“我说话算话，要是再有下次，就让我受剜心之刑，不得好死。”说罢便悻悻地跑走了。单天常站在原地，兀自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出神，他想追上去，说出那句她想听的话，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与她之间，从来不只眼前的这几步距离，而是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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