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回特别鸣谢:杜子美和他的名篇《石壕吏》(三鞠躬)
那人很快便将羽箭射尽,遂把画弓掷向为首的黑衣人,正中其头,那人旋即把枪一抖,挑开挡路的黑衣人,直逼为首的而去,在他脸上一划,面纱掉落,乃是默哆,她一把将默哆揪到铁牛等人跟前。铁牛走上前,指着默哆斥道:“说!是谁让你来的?”默哆上下牙捉对儿打颤,不住地抖:“是……是……是狼主!是铁利!是铁利让我来的,祖车轮告诉他,你知道了宝康王的死因,所以派我来解决了你。”话音刚落,铁牛暴起,拿刀的手一挥,默哆的人头便骨碌碌滚落在地。
怒气稍平,铁牛弓身作揖道:“多谢阁下出手相救,不知阁下能否露出真面目,他日再见定当报答。”只听那人轻笑一声,并不回答,单天常笑向她说:“公主,你就别逗铁牛了。”李婳摘下帏帽,笑着溜了单天常一眼,而后跟俞游兰打招呼。谁料铁牛拿起刀顶在李婳的脖颈上,单天常忙伸手接住刀刃,李婳以为单天常将唐营里的事据实相告,便不解其意:“我方才救你,你却要砍我?这是何道理?”铁牛又往前逼近了一步,恨恨地道:“罗通昏庸无道,砍了我大哥的胳膊,我今天便要杀了你为大哥报仇。”李婳向单天常高声道:“单大哥,你没跟他说这是苦肉计吗?”铁牛怔住了:“苦肉计?大哥,这是怎么一回事?”单天常拿下了铁牛手里的刀,自认为有些心虚,不敢去看铁牛,低头沉吟了半晌方道:“没错,我们要攻下黄龙岭,二来程老伯父病重,想要见你一面,所以我才到黄龙岭来诈降,我受了罗通大恩,理当报答,所以便自断手臂,做了苦肉计。”想起那日的烈日,李婳又补充道:“何止呀,单大哥怕夜长梦多,受伤之后三日便偷跑了出来,怎么也劝不住,险些没了命。”铁牛听后百感交集,又惊又喜又悲。所惊者,单天常究竟是下了怎么样的决心,肯自断一臂以成大计;所喜者,单天常不负他人重托竟肯豁出命去,自己终究是没有看错人;所悲者,此行凶险,怕是有去无回,兄弟相聚片刻便要天人两隔,焉能让人不伤悲?想到此,铁牛热热地滚下泪来。
俞游兰不忍见铁牛伤心,便转了话题:“公主,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来得如此及时。”李婳收了鸳鸯枪,答道:“哦,爹听说铁牛在黄龙岭就赶来了,结果扑了个空,便让我赶来寻你,一定要把你带回去,我一路问着才赶来的。”铁牛转过身去:“我不回去,我要去找铁利问个清楚,还有我娘,我要把她接出来。”那二人见铁牛如此坚决,倒不好违拗他,便也跟他一起上路。李婳拦住他们的去路:“欸,我也要去,你们就三个人,去找铁利算账自然是人越多越好,我一起去好歹能帮衬上,而且我爹说了,要是不把你带回去,就要把我挂在城门楼子上去,你们不回去,我也不敢回去,我要跟你们一起去。”铁牛一时不答,李婳拐了一下单天常,悄声道:“帮我说句话呀你倒是。”单天常开口道:“哦,那个……铁牛,要不就让公主与我们同去吧,也好多个帮手呀。”俞游兰巴不得路上多个伴儿,遂攀上李婳就走,铁牛只得同意,四人遂一同前往细柳城。
一日傍晚,因太过贪行,错过了旅店,眼见着便要天黑,铁牛随便敲了一户人家的门。良久,才见柴门吱呀呀地打开,一个老媪佝偻着探出头,颤巍巍地开口道:“你们是什么人呀?为何来敲我家的门?”铁牛做了个揖,恭敬地道:“老婆婆,我们是过路的行商,要去细柳城办货,因为顾着赶路,错过旅店,想在您家借宿一晚,不知可否?”老媪颔首,把他们让了进来。老媪向厨房内高声道:“老头子!出来吧!不是征兵的,是来借宿的。”又向他四人赧然一笑:“让客人们见笑了,我们是被征兵的搞怕了,所以才这样,客人们进屋喝杯茶吧,饭一会就好。”四人坐定,铁牛先开口道:“为何你们如此怕征兵的?”老翁听了直摇头摆手,长吁短叹:“唉,说不得了,打仗可把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害苦啦。”说完便抽抽嗒嗒地啜泣起来,老媪推了他一下,继续说道:“我家老大被征去了白良关,战死了,老二被征去了金牛川,到现在也没个信儿,估计是……这回轮到我家老头子了,他腿上有毛病,最怕征兵的来把他带走,也不知道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儿哇。”她双眼浑浊,看不出神情,淡淡地说着好像是别人的故事。
四人听完面面相觑,缄口不言。少时,柴门又“笃笃”地响起,兼有杂乱的吵嚷之声,两个老人“唰”地从凳子上站起,老翁急忙地走向院子,爬上墙便要跑。老媪转头向四人道:“客人们还是往里屋躲躲吧,被那起子人看见又是一场口舌是非。”铁牛站着不动:“你们不用怕,我与狼主是故交,定能保你们无虞。”老媪急得把他往里推:“哎呀,你们不知道,他们除了狼主的话谁也不听,你能保我们一时,难保他们不会记恨,等你们走了,然后再来。”俞游兰不让铁牛再争辩,便把他拽进屋里。
四人进了里屋,只见一个竹摇篮,颤巍巍地晃着,榻上一个妇人裹着被子。见有人进来,惊慌失措,躲藏不及。两个男人见到此急忙背过身去,老媪到那妇人跟前道:“媳妇,这四个是过路的客商,来咱们家借宿的,偏偏碰上征兵的,就让他们在你屋里避一避吧。”那妇人低眸,怯生生地点点头,老媪便出去应付狼军。
铁牛、单天常为避嫌,便在窗前看老媪与狼军周旋。只见狼军气焰嚣张,手上乱指,吐沫横飞,老媪只是点头附和,几乎要把腰弯到地上
“各位军爷见谅,家中实在没了人口,只有老身与媳妇还有个刚出生的孙儿,没有人可上前线了啊。”
“那也不能让咱兄弟几个白跑一趟啊,这样吧,我们找人替你们家出这个人,但是人头费得你们出。”
这群人一面说一面在院中哄抢,老媪拦了这头又松了那头,拦了那头又松了这头,只得干看着他们将瓜菜以及值钱物件洗劫一空,二人不忍再看。李婳见那妇人很是消瘦,脸色苍白,便挪到榻沿坐下,替她把了一回脉,甚是细弱,动如滑珠,思忖了一会,开口道:“姐姐你是否感到头晕目眩,夜间常有盗汗迹象。”妇人点头。李婳颔首:“你这是产后体虚,需要补血益气,细细调理才好。”妇人轻叹一声:“只怕是难呀,你只看我坐在床上不得出门,便知我家道如何艰难,我丈夫死了,小叔子又没了消息,公婆靠这一块菜地过活,我和婆婆两个人共穿一条裙子,谁出去谁穿,哪里还有闲钱给我补身子?如今奶水不多了,我和孩子不过是在挨日子罢了。”李婳直觉心酸,低头忍泪,打开包袱:“我这正好有些红糖,你将就着先用,至于衣裙……”李婳有些尴尬,自己尚在信期,只带了一条衣裙替换,若给了她,难免捉襟见肘,因而愣住,不知所措。俞游兰立马会意,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条藕粉的麻裙,笑道:“你的裙子到底是太华贵了,哪里像老百姓穿的衣服呀,还是我的裙子给姐姐吧。”李婳含着笑伸手攀上俞游兰。妇人推让不肯收,李婳把东西放进她手里:“你就收下吧,我们不得已叨扰你家,这点东西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不收我们倒不好意思留下了。你如今坐在床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生了褥疮或是产褥热那可不是玩的,女子生育本就痛苦伤身,若是再不珍重保养,那还活不活啦?”
铁牛一摸腰间,掏出个银锭子,递给妇人:“你们生活也要钱,这锭银子你且拿着,就当是我们的住宿费了。”妇人忙摆手:“不了不了,这些东西已经让我愧疚难当,这银子是真的不能收了。”单天常拦下:“铁牛,我们知道你是好心,外面那些人可不这么想,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这银子被他们搜去,他们定会觉得这家人奇货可居,日后会再来盘剥,岂非是好心办了坏事?”铁牛深觉有理,遂收了起来。老媪把狼军打发走了之后,抹了一回眼泪,便把四人让出来准备晚饭。铁牛向俞游兰使了个眼色,二人一块出去。
直到晚饭摆下,铁牛、俞游兰才大包小包地回来,李婳、单天常猜着了意思,借着帮老媪布置的由头,将她引出厨房,铁牛把买来的米面放在廊下的柴火堆里,铺上两层沙土,又将一应杂物藏在厨房的各个角落,并在锅炉灰里埋了两吊钱,才出来吃饭。家中食物几乎被狼军抢尽,只剩下一些胡饼糙米,四人推说不饿,胡乱吃了一些,便在堂下铺了铺盖草草睡去。
翌日一早,老媪将他们送到大路,自己则兀自向前走去,铁牛问道:“老婆婆,这么一大早,您上哪儿去啊?”老媪呵呵笑道:“咱家里出不了壮丁,只能我这个老婆子上咯,我被他们征去做饭,现在怕是能赶上早饭时候呢。”说完又呵呵笑了两声,摇摇地走远了。铁牛望着她的背影叹道:“我一直以为打仗是为了他们能够过上好日子。”单天常也寻着他的目光望去,双眉紧蹙:“如今看来,没有战争,他们怕是能过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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