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第一次意识到许淮不对劲,是在十一月十七号。
那天北京降温。他从拍摄现场出来,手冻得拿不住相机。他给许淮发消息:"你穿厚点。"
许淮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周叙又发:"你那件黑的。我上次说好看的那个。"
许淮没回。
周叙等了五分钟。又发:"你瞎了?"
还是没回。
他皱了下眉。然后他想起许淮今天去医院——上周说的,例行体检。
他倒是没多想。把手机塞回口袋,就上了出租车。
晚上八点 到家。路过许淮楼下,十四楼,灯亮着。
他站了一会儿,上楼敲门。
许淮开门的时候,穿着家居服,脸色不太好。
不是生病的那种不好——是灰,嘴唇发白。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印子。
"你体检怎么样的?"周叙问。
"没事。"许淮转身往回走。"老毛病。低血糖。"
周叙盯着他的背影。许淮走路比平时慢。不是累。是那种——在省着用力的感觉。
感觉有点不对 他没说,他走进去,包子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蹭他的腿。他蹲下来摸狗的头。
"你晚饭吃了没?"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为什么不回我?”
“没看见”
周叙站起来 走进厨房,灶上的锅里还有些面 水槽里有碗,还没有洗
他回头看许淮,许淮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
包子趴在他脚边。
"你瘦了。"周叙说。
许淮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很淡。
"一点。"
周叙没笑,他走过去,蹲在许淮面前。
拇指碰了一下许淮的脸,转而又碰了碰他的手
很凉
"你脸冰的,手也是。"
"外面冷。"
"你在家。"
许淮没说话。他放下手机。手搭在腿上。周叙握住他的手。
许淮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左手无名指那道疤还在
"许淮。"
"嗯。"
"你没事对吧"
许淮看着他。眼睛很亮。
瞳孔比平时大,不是因为光线——是因为药。
周叙不知道。但他觉得许淮的眼睛在看着他,但没在看他,像隔着一层玻璃。
"没事。"许淮说。"真的。"
周叙松开他的手,站起来。
"下次带你去吃涮肉。"许淮说。
"牛街那家?"
"嗯。"
"行。"
周叙走了。出门。下楼。走到小区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十四楼。灯还亮着。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进那个门。
二
十一月二十三号。许淮没回消息。
不是没回。是没看。周叙发了三条。
第一条中午十二点:"你吃了没。"
第二条下午四点:"包子我喂了。"
第三条晚上八点:"你手机丢了?"
全部显示已读。但没回。
周叙站在许淮楼下。十四楼。灯灭了。
他上去敲门。没人应。
他敲门更重。咚咚咚。
"许淮!"
没人应。
他掏出手机打许淮的电话
铃声,从门里面传出来,很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
周叙的嘴唇抿紧了,他转身下楼。
走到小区外面,包子不在,包子平时会在门口等他但今天不在。
他打车去了许淮公司,
建筑师事务所,他上楼。
前台认识他,说"许工今天没来"。
"请假了吗"
前台说"不知道,他一般不请假"。
周叙站在大厅里,手里的手机有点滑
他打开和许淮的微信
聊天记录往上翻,一直翻到十一月十七号
最后一条是许淮发的:"下次带你去吃涮肉。"
再往上,全是许淮的消息。
不是每天都有,但很密,有时候一天好几条。
"今天看到一只狗像包子。"
"明天降温你穿那件黑的。"
"我备忘录里记了十七家店你还没去过。"
"路过买的。"
最后一条是"路过买的"
十一月十六号,周叙记得那天
许淮拎着一个纸袋子来他家,里面是蛋糕。
他爱吃的那家,排队至少四十分钟
许淮说"路过买的"
他说"我像小孩么"
许淮说"路过就是路过"。
周叙盯着屏幕,胡乱的翻着和他的微信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许淮的微信签名变了。
以前是空白,现在是一行字:
"包子给他。"
周叙的手指僵了。
他退出微信,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回到家
包子在他门口
脖子上项圈系着一个东西——许淮的钥匙。
周叙蹲下包子凑过来
呜呜地用鼻子拱他的手,很凉,和许淮的手一样凉
他解下钥匙开门,包子跟着进去
周叙关上门,靠在门上。
“他去哪了”不知道是在问谁
包子走到沙发旁边,趴下来头搁在前爪上
看着他。
周叙走过去蹲下来,摸狗的头。
"他在哪?"他问。
包子没动,只是看着他,眼睛很大,黑的。
周叙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你带我去找他",但他没说,他知道许淮已经做好决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在下雪
北京的第一场雪,很小,碎的。落在窗台上就化了。
他想起许淮说过一句话
是去年冬天,也是第一场雪
许淮站在窗前说:"雪化了就没了,但地上的水还在。"
周叙当时说:"你说话文绉绉。"
许淮说:"嗯"
周叙当时笑了,许淮没笑。
许淮看着窗外的雪,很安静,比现在安静
现在周叙站在窗前,雪化了,地上没有水
三
许淮的手机在周叙手里。
不是偷的,是包子叼来的。
十一月二十四号早上 包子在门口叫。
周叙开门,包子嘴里叼着一个东西
黑色的手机壳上有划痕,是许淮的
他接过来,屏幕亮了
锁屏
他试密码
许淮的生日,不对。
他试了自己的生日,不对
他试了两个人生日的组合,不对。
他试捡到包子的时候,不对。
他试许淮搬进来的日期,不对。
他放弃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包子蹲在旁边,看着手机,像在等它响。
手机亮了,一条备忘录通知 锁屏上显示了一行字:
"包子给他。别哭。"
周叙盯着那行字,备忘录,许淮的备忘录。
锁屏能显示备忘录的通知——说明备忘录是置顶的
说明许淮设置了,让它在锁屏上显示。
他什么都安排好了
他盯着那行字
然后他长按通知
备忘录打开了,不是全部是最后一条。
"包子给他。别哭。"
就这一条,下面没有别的。
周叙的手指在抖
他按了Home键 屏幕暗了。
他坐在那里 包子在他脚边 手机在桌上
他知道"别哭"是写给谁的
但他就是难受,这个人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什么都不说还让他别哭
他站起来,穿上鞋拿了钥匙。
包子也站起来了
尾巴摇了一下 然后耷下去。
周叙出门,包子跟着
他没拴牵引绳,包子跟在他脚边
和许淮在的时候一样
他打车去了医院,不是许淮的公司附近的那个
是更远的那个 他不知道为什么去那里
但他知道 他不知道怎么知道的 就是知道。
急诊大厅,很亮,很冷,他走到分诊台。
问"许淮"。护士查了一下
说"十四楼。ICU。"
周叙的腿软了一下
不是疼 是空 像有人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一块东西 很大的一块
他有点不想去了
他走进电梯,十四楼,电梯在升
包子在电梯里蹲着。尾巴夹着。它知道。狗知道。
电梯门开了走廊很长 灯很亮。
他走过去透过玻璃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