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遗物

许淮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管子 很多。

脸上戴着氧气罩 头发剃了 头很尖 不像他。

周叙的手贴在玻璃上

许淮的眼睛闭着 很安静 不像他 最近总这样

周叙站在那里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监护仪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一个医生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周叙？"

周叙张了嘴 没声音 他点了点头。

"进来吧。"医生说。"他说你会来"

“医生，他怎么样了”

周叙跟着走进去

“做好准备吧，不超过一个周”

他走到床边 许淮很瘦

比上次见面还瘦 脸是尖的 颧骨突出 嘴唇干裂 氧气罩上有一层雾。

他握住许淮的手 左手 无名指那道疤还在

许淮的眼皮颤了一下 很轻 然后慢慢睁开。

他的眼睛很亮 比上次亮。比第一次见面还要亮

他看着周叙 嘴唇动了动 氧气罩挡着听不清

周叙凑过去 耳朵贴到许淮嘴边

氧气罩的塑料味。冷的。

许淮的声音很轻。像气音。

"备忘录……"他说。"别全看。"

周叙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我不看"想说"你出来了我再看" 想说"你别死"

但他没说。他说："你还没请我吃涮肉"

许淮的嘴唇又动了 很轻 周叙又凑近。

"路过……"他说。"不是路过。"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监护仪的声音变了

不是滴滴 是长音 平的 很平。

周叙握着他的手 很凉。

比上次凉 比任何时候都凉。

凉透了

四

许淮的葬礼在十一月三十号。

人不多 同事几个 邻居两个

周叙站在最后面 包子蹲在他旁边 狗没叫 很安静。

灵堂里放了一首歌 许淮选的 周叙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选的 写在备忘录里他就放了

歌名是

周叙挺喜欢这首歌

现在这首歌在灵堂里放着很轻很慢

他就再也不想听了

周叙没哭 他就站在那里 包子在他脚边

手垂在腿边 攥着许淮的钥匙。

仪式结束 人散了 他走过去 灵台前 许淮的照片

笑得很开心

他盯着那张照片。然后他伸出手。碰了一下相框。玻璃。凉的。

"你丑。"他说。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到。

包子叫了一声 很短

五

周叙开始走许淮的路，按着他的备忘录走

不是一下子。是一点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但他走了

第一家 牛街 涮肉 他坐地铁去。

四号线转十九号线 许淮以前坐这条线上下班

周叙以前从来不坐这条线 他坐十号线

但今天他坐了四号线。

车厢里人很多 他站在门口

拉着扶手 包子蹲在他脚边

狗不习惯地铁有点抖 周叙摸它的头

他到了牛街 店在巷子里面 不大

他推门进去 里面很热

羊肉的味 他找了个位置靠窗 对面椅子空着。

点了两份肉，一份手切，一份羊肉卷

许淮爱吃手切，他说"机切的没嚼劲"

周叙总说"京爷就是讲究"

许淮说"你不懂"。

锅开了，下了手切

“是有嚼劲”

对面椅子空着，他给许淮发消息

手机掏出来，点开微信。

许淮的头像还是那个——包子趴在地上的照片。他打字："是有嚼劲"

发送，没有人回

用户不存在了。

周叙盯着那行字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

他继续吃

一块一块。很慢。

包子在桌子底下，啃一根骨头，服务员给的。狗很安静不叫

他吃完站起来

对面椅子还是空着，碗里剩了一片肉，手切的，他没动

外面的风很大

北京的冬天干冷

他拉上外套拉链，包子跟在他脚边。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灰的。没有星星。

“看不到你”

第二家，鼓楼那家蛋糕店

许淮绕了四公里买的，店还在。排队还是四十分钟

排到他要了许淮买过的那个口味

店员说"今天一个人？"

他说"嗯"

店员多给了一块试吃。说"你朋友上次也买这个"。

周叙愣了愣“谢谢”

周叙拿着蛋糕走出来 包子在旁边，他掰了一小块给狗

狗吃了 尾巴摇一下。

他站在鼓楼下面，看着那块蛋糕

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

备忘录里有一千多条 他没全看

许淮说"别全看"他听了。

但他看了一条。第一条。

"今天他搬来隔壁，有点冷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左边比右边高。"

日期是去年三月，周叙搬来的那天

许淮帮他搬箱子，搬完之后周叙说"谢了"

许淮说"嗯"然后周叙笑了许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许淮写了这条。

周叙盯着那行字。然后他看了下一条。

"今天他拍了我，没经过我同意，我说'删了'他说'不删'，我说'你双标'。他说'就双标'。"

周叙的嘴唇松开了，他想笑

但他没笑出来。

他又看了一条。

"今天他发烧了，三十八度九。我给他煮粥。他说'难吃'，我说'那你别吃'，他把碗端走了全喝了，死傲娇"

又一条

"今天他说'去买蛋糕吧下次'。我说'行'。其实我想说'现在就去'。但我没说。"

又一条。

"今天包子走丢了，他跑了三条街找，找到的时候他在哭，我第一次见他哭，他说'狗比你强'，我说'嗯'。"

又一条。

"今天降温。他穿那件黑的。好看。"

又一条。

"今天他跟我说'你丑'。我说'你也是'。"

最后一条。

"包子给他。别哭。"

周叙的手机掉在地上。包子凑过去。闻了一下。抬头看他。

周叙蹲下来。把脸埋在狗的毛里。包子的毛很暖。像许淮的手。

他没哭，只是想洗洗脸

六

十二月

北京下了第二场雪。

周叙推开窗户，雪落在窗台上化了。

包子趴在他脚边，老了走不动了

它十四岁了，他们捡它的时候它两岁

现在十六了 狗的十六岁 很老了。

周叙低头看它 包子抬头看他

眼睛很大，黑的，像许淮的眼睛。

他蹲下来，摸狗的头。

"你比他胖了。"他说。

包子呼噜了一声。

周叙走到桌前，打开电脑。

三千多张照片，他一张一张翻

许淮吃面，许淮蹲着系牵引绳，许淮在便利店冰柜前面纠结，许淮站在窗前看雪，许淮笑，许淮不笑，许淮闭着眼睡觉 许淮在楼下等他，许淮在灯亮着的十四楼

最后一张是十一月十七号偷拍的 许淮站在门口。灯从后面打过来 他的轮廓很亮 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周叙不知道那天拍了这张，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按的快门 也许是无意识的，也许是——

他盯着那张照片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名是"许淮"。

他把照片拖进去 三千多张

然后他关掉电脑靠回椅背 闭上眼。

包子在他脚边 呼噜声很轻 很慢。

窗外的雪还在下 碎的 落在窗台上就化了。

周叙又想起许淮说过的话。去年冬天。第一场雪。许淮站在窗前说："雪化了就没了 但地上的水还在。"

周叙当时说："你说话文绉绉。"

许淮说："嗯。"

现在周叙知道了 许淮是对的 雪化了但地上的水还在。

他睁开眼 包子趴着 睡着了 很安静。

世界是许淮的遗书

每一家店、每一条路、每一条备忘录、每一个"路过买的"

全是许淮写的

写给他的。

他是走在许淮遗书里的遗物

活着

在这个城市里

读着那些遗书。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

雪停了

外面的天很灰

但路灯亮着

很亮.....

他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

很凉，像许淮的手。

他关上窗

包子还在睡。呼噜声很轻。

他走过去

蹲下来

把脸贴在狗的背上。

"包子"他说。

狗没醒。

"你也是"他说。

（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