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吃过早饭,就看到郭芙在天井中伸手相招,武氏兄弟却在旁探头探脑。
我暗暗好笑,向郭芙走去,问道:“你找我么?”
郭芙笑道:“是啊,你陪我到门外走走,我要问你这些年来在干些什么。”
我叹了口长气,心想那真一言难尽,三日三夜也说不完,而且我在古墓派出卖色相学武功的事又怎能跟你说?
二人并肩走出大门,我一侧头,见武氏兄弟遥遥跟在后。郭芙早已知道,却假装没瞧见,只向杨过絮絮相询。
郭芙嫣然一笑,问道:“杨大哥,你好好的在终南山学武功,怎么你说自己这几年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我避而不谈,答道:“郭姑娘,你不想知道郭伯伯送我去终南山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郭芙听到父亲的名字,立刻眼睛一亮,来了兴致,说:“爹爹怎么了?”
我知道郭芙向来为父母骄傲,为了讨她欢心,详说初入重阳宫时她父亲武功绝伦,如何打得群道落花流水,我如何作弄鹿清笃,尽拣些没要紧的闲事乱说一通,东拉西扯,惹得郭芙格格娇笑。
我越说越来劲,郭芙越听越开心,不住询问详细。
郭芙格格笑道:“爹爹用降龙十八掌打道士们了?那全真派的马钰师祖们没有生气吗?”
我说道:“郭伯伯用的也是全真派端凝厚重的武功,没有使用降龙十八掌,轻而易举的就破解了全真派的天罡北斗阵!”
郭芙喜笑颜开:“爹爹就是这么厉害,不用降龙十八掌也能破了天罡北斗阵!用全真派的武功,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用手指虚空弹了一下,说道:“郭伯伯还用了你以前在桃花岛上时跟我提过的,你外公黄药师的独门绝技,咱们桃花岛的弹指神通,一下子就打掉了那群臭道士们的剑。”
郭芙拍手叫好,笑个不停,她深深地为父亲感到骄傲自豪。
我看到她张扬明媚娇艳的笑容,也心中激动,充满喜悦,我们两人不住的聊天,像是久别重逢的好友一般,有说不完的话聊。
“后来呢?后来呢?”郭芙好奇地追问,“你是犯了什么事才被赶出全真派了?出了全真派之后你又去了哪里?怎么不回来找我们?”
我心中一痛,瞬间眼眶红了,但是实在是不愿在她面前提起那几年不堪回首的时光,说道:“我落入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被囚禁在了那里,失去了人身自由,连出门都不被允许,会被杀死,更何况回来找你。”
我转过头去,不想在郭芙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郭芙见我不想再提,也就不继续追问了。
我们二人缓步行到柳树之下,忽听得一声长嘶,一匹癞皮瘦马奔将过来,在我身上挨挨擦擦,甚是亲热。
武氏兄弟跟在我们后面不远处,见了这匹丑马,忍不住哈哈大笑,走到二人身边。
武修文笑道:“杨兄,这匹千里宝马妙得紧啊,亏你好本事觅来?几时你也给我觅一匹。”
武敦儒正色道:“这是大食国来的无价之宝,你怎买得起?”
郭芙望望杨过,望望丑马,见二者一般的骯脏潦倒,不由得格的一声笑了出来。
我笑道:“我人丑马也丑,原本相配。两位武兄的坐骑,想来神骏得紧了。”
武修文道:“咱哥儿俩的坐骑,也不过比你的癞皮马好些。芙妹的红马才是宝马呢。以前你在桃花岛上早见过的。”
杨过道:“原来郭伯伯将红马给了姑娘。”
郭芙兴奋地跳了一下,欢喜地拍手说道:“咱们四个好不容易重逢,又都有自己的马儿,咱们来赛马吧!不论谁输谁赢,痛痛快快地赛马过后,小时候那些不愉快的儿时龃龉就一笔勾销吧!”
武氏兄弟见郭芙开心,无有不应,郭芙的璀璨明眸看着我,似是在恳求着撒娇,我心花怒放,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淡淡点了点头。
于是我,郭芙,武氏兄弟四人,便分别骑上了自己的爱马,四人互相对视一眼后,郭芙大喊一声:“赛马,开始!”
她一扬鞭,我们三人紧随其后,一开始小红马遥遥领先,谁知我的坐骑癞皮瘦马也是世间难得的宝马,竟然渐渐追上了小红马的脚步,于是,整个赛马,就是我和郭芙二人的宝马互相追赶超越,郭芙一边骑马一边放声大笑,时不时扭头看着追上来的我,她笑靥如花美如玫瑰,令人心旌摇曳难以自拔,银铃般的笑声更是令人欢心雀跃深受感染,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的阴霾,抚平世间一切的伤痛。
我紧紧追逐着她,癞皮瘦马也能与汗血宝马并驾齐驱不分先后,孤儿小乞丐也没有被世家千金大小姐嫌弃,还一同赛马玩耍。
最终,我和郭芙、武氏兄弟的赛马,在一起淌过一条小溪之后结束了,郭芙的小红马毫无悬念的第一,而我的癞皮瘦马勇夺第二。我俩坐在马上对视,看着姗姗来迟到达的二武兄弟,哈哈大笑起来。
武修文翻身下马,对癞皮瘦马赞不绝口,刮目相看,说道:“杨大哥这匹马,虽貌不惊人,却如此神驹!当真厉害!”
四个人放了马儿自己去吃草,边说边走。
郭芙忽然指着西首,说道:“瞧,我妈又传棒法去啦。”
杨过转过头来,只见黄蓉和一个年老乞丐正向山坳中并肩走去,两人手中都提着一根杆棒。
武修文道:“鲁长老也真够笨的了,这打狗棒法学了这么久,还是没学会。”
杨过听到《打狗棒法》四字,心中一凛,却丝毫不动声色,转过头来望着别处,假装观赏风景。
郭芙听武修文说鲁有脚笨,想到鲁有脚是妈妈最忠心最信任的丐帮长老,为鲁有脚辩解道:“打狗棒法是丐帮的镇帮之宝,我妈说这棒法神妙无比,乃天下兵刃中最厉害的招数,自不是十天半月就学得会的。你说他笨,你好聪明么?”
武敦儒叹了口气,道:“可惜除了丐帮帮主,这棒法不传外人。”
郭芙道:“将来如你做丐帮帮主,鲁帮主自会传你。这棒法连我爹爹也不会,你不用眼热。”
武敦儒道:“凭我这块料儿,怎能做丐帮帮主?芙妺,你说师母怎会选中鲁长老接替?”
郭芙道:“这些年来,我妈也只挂个名儿。丐帮大大小小的事儿,一直就交给鲁有脚长老办着。我妈听到丐帮中这许多噜哩噜唆的事儿就头痛,她说何必老这样有名无实,不如干脆叫鲁长老做了帮主。等鲁长老学会打狗棒法,我妈就正式传位给他啦。”
武修文道:“芙妹,这打狗棒法到底是怎样打的?你见过没有?”
郭芙道:“我没见过,”她眼珠一转,想到了什么,“咦,我见过的!”
郭芙从地下检起一根树枝,在他肩头轻击一下,笑道:“就是这样!”
武修文大叫:“好,你当我是狗儿,你瞧我饶不饶你?”伸手作势要去抓她。
郭芙笑着逃开,武修文追了过去。两人兜了个圈子又回到原地。
我看着她和小武打打闹闹的玩耍,亲密无间,心中更是酸痛,只好装作全不在意的模样,移开视线。
郭芙笑道:“小武哥哥,你别再闹,我倒有个主意。”
武修文道:“好,你说。”
郭芙道:“咱们去偷着瞧瞧,看那打狗棒法究竟是个什么宝贝模样。”
武修文拍手叫好。武敦儒却摇头道:“要是给师母知觉咱们偷学棒法,定讨一顿好骂。”
郭芙愠道:“咱们只瞧个样儿,又不是偷学。再说,这般神妙的武功,你瞧几下就会了么?大武哥哥,你可真算了不起。”
武敦儒给她一顿抢白,只微微一笑。
郭芙又道:“昨儿咱们躲在书房里偷听,我妈骂了人没有?你就是一股劲儿胆小。小武哥哥,咱们两个去。”
武敦儒道:“好,好,算你的道理对,我跟你去就是。”
郭芙道:“这天下第一等的武功,难道你就不想瞧瞧?你不去也成,我学会了回来用这棒法打你。”说着举起手中树枝向他一扬。
他三人对打狗棒法早就甚为神往,耳闻其名已久,但到底是怎么个样儿,却从来没见过。
而我却早已在华山之上,跟洪七公学了五五六六了,突然我才想起,要找个机会跟郭伯母说洪老前辈仙逝的事情。
此刻郭芙倡议去见识见识,武敦儒嘴上反对,心中早就一百廿个的愿意,只装作勉为其难,不过听从郭芙的主意,万一事发,师母须怪不到他。
郭芙道:“杨大哥,你也跟我们去罢。”
杨过眺望远山,似乎正涉遐思,全没听到他们的话。其实是刚才我看到郭芙和小武追逐打闹亲密无间的玩耍,心中吃味酸痛难忍,为了掩盖自己的心中伤痛,所以才眺望远方。
郭芙又叫了一遍,我才回过头来,满脸迷惘之色,问道:“好好,跟你去,到那里啊?”其实我一直竖起耳朵,早就将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一字不落。
郭芙道:“你别问,跟我来便是。”
武敦儒道:“芙妹,要他去干么,他又看不懂,笨头笨脑的弄出些声音来,岂不教师母知觉了?”
郭芙道:“你放心,我照顾着他就是了。你们两个先去,我和杨大哥随后再来。四个人一起走脚步声太大。”
武氏兄弟老大不愿,但素知郭芙的言语违拗不得。兄弟俩当下怏怏先行。
郭芙叫道:“咱们绕近路先到那棵大树上躲着,大家小心些别出声,我妈不会知觉的。”
武氏兄弟遥遥答应,加快脚步去了。
郭芙瞧瞧我,见我身上衣服委实破烂得厉害,心中怜悯,说道:“杨大哥,昨日你说什么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回头我要妈给你做几件新衣,你打扮起来,就不会这般难看了。”
杨过摇头道:“我生来难看,打扮也没用的。”心中却腹诽,我说的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不是这个意思,臭丫头就是不爱读书,而且我明明长得很好看,相貌英俊出众,哪里难看了。
郭芙说过便算,也没再将这事放在心上,瞧着武氏兄弟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我故意问道:“你为什么叹气?”
郭芙道:“我心里烦得很,你不懂的。”
我见她脸色娇红,秀眉微蹙,确是个绝美的姑娘,比之小龙女、陆无双、完颜萍、耶律燕等还更美上三分,心中微微一动,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烦心。”
郭芙笑道:“这又奇了,你怎会知道?真胡说八道。”
我笑道:“好,我如猜中了,你可不许抵赖。”
郭芙伸出一根白白嫩嫩的小手指抵着右颊,星眸闪动,嘴角蕴笑,道:“好,你猜。”
我见她以手支颐,可爱娇美,心头狂跳,脸上一红,说道:“那还不容易。武家哥儿俩都喜欢你,都讨你好,你心中就难以取舍。”
郭芙给他说破心事,一颗心登时怦怦乱跳。这件事她知道、武氏兄弟知道、她父母知道,甚至师公柯镇恶也知道,可是大家都觉得此事难以启齿,每个人心里常常想着,口中却从来没提过一句。
此时斗然间给杨过说了出来,不由得她满脸通红,又高兴,又难过,又想嘻笑,又想哭泣,泪珠儿在眼眶中滚来滚去。
我继续说道:“大武哥哥稳重斯文,小武哥哥说话好听。两个儿都年少英俊,性子聪明,又都千依百顺,向我大献殷勤,当真哥哥有哥哥的好,弟弟有弟弟的精,可是我一个儿,又怎能嫁两个人?”
虽然我跟郭芙重逢之后,也不过才一两天,但我却将她的心事,猜的一清二楚。
郭芙怔怔的听我说着,听到最后一句,啐了一口,说道:“你满嘴胡说,谁理你啦?”
我瞧她神色,早知已全盘猜中,口中轻轻哼着小调儿:“可是我一个儿啊,又怎能嫁两个人?”
我面上有多轻松调笑,心底就有多紧张吃醋,我是故意说出来,想试探郭芙的心意。
我连哼几句,郭芙始终心不在焉,似乎并没听见,过了一会,才道:“杨大哥,你说是大武哥哥好呢,还是小武哥哥好呢?”
这句话问得甚是突兀。她与杨过虽是儿时游伴,但当时便有嫌隙,又多年未见,现下两人都已长大,这般女儿家的心事怎能向我吐露?
可是我生性活泼,只要不得罪我,我跟你嘻嘻哈哈,有说有笑,片刻间令人如坐春风,似饮美酒。
况且郭芙心中不知已千百遍的想过此事,确然觉得二人各有好处,日常玩耍说笑,和武修文较为投机相得,但要办什么正事,却又是武敦儒妥当得多。女孩儿情窦初开,平时对二人或嗔或怒,或喜或愁,将兄弟俩摆弄得神魂颠倒,在她内心,却好生为难,不知该对谁更好些才是。她没人可商量,这时我说中她心事,她觉得我一个旁观者,跟二武也不熟,说不定能给出好的选择,帮她下决心,竟不自禁的问出了口。
我心中千刀万剐万箭穿心,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地笑道:“我瞧两个都不好。”
郭芙一怔,问道:“为什么?”
我强颜欢笑着说道:“他二人会给你编花冠吗?”
实际上我想知道的是,三个月前,她在豫南酒楼外的荒野处出现的时候,她头上带着的花冠是大武还是小武给她编的,于是见缝插针旁敲侧击的问了出来。
郭芙一呆,没想到我居然在意的是这个,傻傻地回答道:“大武哥哥,小武哥哥都会编。”
我冷哼一声,继续追问:“那他哥俩,这几年给你编了多少?”
郭芙闻言,傻傻的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数了一会儿,发现数不清,放弃说道:“没有一百个,也有两百个了吧。每年桃花岛上鲜花盛开的时节,大武哥哥小武哥哥都会给我编很多个,又好看又芳香的花冠。”
郭芙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两三年前,我们师兄妹还在玩捉蟋蟀的游戏呢,大武哥哥小武哥哥捉到的蟋蟀,也都会无条件给我。”说完还怯生生瞄了我一眼,生怕我又发脾气了,打她一巴掌。
我胸中更是气闷至极,感觉马上就要窒息而死,更加恼怒更加阴阳怪气,冷冷冰冰地说道:“是啊,是啊,他二人好的很,好到天上去了!把你当公主一样爱护宠溺,我杨过哪里还有指望呢?”
我脱口而出,其实并非有邪念,轻薄之语下掩盖的是对郭芙一片真情实意的爱慕之心。
郭芙你,为何就不能看看我呢?我也跟你从小一起长大啊!我才是最先最初跟你认识的人啊!
郭芙一呆,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姑娘,从来没人敢对她说半句轻薄之言,当下不知该发怒还是不该,板起了脸,道:“你不说也就罢了,谁跟你说笑?”说着展开轻功,绕小路向山坳后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