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十三次日招呼我一同上路,傍晚来到了大胜关,他安排了我的住处,便和朋友说话去了。
陆庄主夫妇出来迎接了郭靖黄蓉夫妇,我心中一凛,然后就看到了跟在靖蓉夫妇身后的郭芙,以及她的小跟班武氏兄弟。
此时大厅上点起无数明晃晃红烛,烛光照映,但见男的英俊雄伟,女的俏美娇艳。众宾客指指点点:“这位是郭大侠,这位是黄帮主郭夫人。”“这个花朵般的闺女是谁。”“是郭大侠夫妇的女儿。”“那两个少年是他们的儿子。”“不是,是徒儿。”
我听众人议论纷纷夸赞郭芙貌美如花,心中情不自禁的得意,又心生醋意酸味十足。
甄志丙在人群中看到了我,于是赵志敬也发现了,惊声大喊:“杨过!是杨过!”
郭伯伯顺着赵志敬的手指发现了我,快步走来抓住我的手,欢然叫道:“过儿!你师父带了你来!我还怕耽误你的功课,所以没让他们带你!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郭伯伯看我鼻青脸肿,满脸血痕,衣服破烂,满身泥污,心疼不已,一把将我抱入怀中。
我对郭伯伯将我送入重阳宫吃苦受罪,心中有恨有怨气,于是暗中运功,护住要害,完全不把郭靖的一腔爱护之情当作是真心的。
我从郭靖怀抱中轻轻挣脱,说道:“我身上脏,莫弄污了你老人家衣服。”这两句话甚是冷淡,语气中颇含讥刺。
郭靖微感难过,随即心想:“这孩子没爹没娘,瞧来他师父也不疼他。”携着我手,要我和他坐在一桌。
我本来给分派在大厅角落里的偏席上,跟最不相干之人共座,冷冷的道:“我坐在这儿就是,郭伯伯你去陪贵客罢。”郭靖也觉尊客甚多,不便冷落旁人,轻轻拍了拍我肩膀,回到主宾席上敬酒。
郭伯伯为人木讷耿直,自然是听不懂我的言下之意,还当真以为我想跟最低三下四的人坐一桌。
而郭芙与武氏兄弟在另一桌喝酒,初时对我已不识得,后来经父母相认,才记起原来是儿时在桃花岛上的旧伴。各人相隔已久,少年人相貌变化最大,数月不见即有不同,何况一别数年,又何况我故意扮成穷困落魄之状,混在数百人之中,郭芙自然不识了。
她见我回来,不禁心中怦然而动,回想当年在桃花岛上争斗吵闹,不知我是否还记昔时之恨?眼见我这副困顿情状,与武氏兄弟丰神隽朗的形貌实有天渊之别,不由得隐隐起了怜悯之心,低声向武敦儒道:“爹爹送他到全真派去学艺,不知学得比咱们如何?”
武敦儒还未回答,武修文接口道:“师父武功天下无敌,他怎能跟咱们比?”
郭芙点了点头,道:“他从前根基不好,想来难有什么进境,却怎地又弄成这副狼狈模样?”
武修文道:“那几个老道跟他直瞪眼,便似要吞了他一般。这小子脾气劣得紧,定又闯了什么大祸。”
三人悄悄议论了一会,听得郭靖邀郝大通等到书房说话,又说要重责杨过,郭芙好奇心起,道:“快,咱们抢先到书房埋伏,去听他们说些什么。”
武敦儒怕师父责骂,不敢答应。
武修文却连声叫好,抢在头里。
郭芙右足一顿,微现怒色,向武敦儒道:“你就是不听我话。”武敦儒见了她这副口角生嗔、眉目含笑的美态,心中怦的一跳,再也违抗不得,当即跟她急步而行。
而我在远处冷眼旁观,看见郭芙口角生嗔、眉目含笑的美态,克制不住心跳加速,这不就是我痴痴望着陆无双的怒色而迷恋不已望梅止渴的,郭芙轻嗔薄怒的美态吗?
万里归途,我终于是跋山涉水从暗无天日的古墓里逃出生天,回到了郭芙的身边,再一次见到了郭芙发怒时也美得让人心跳不已的绝世容颜。
若是她对我也这样撒娇轻嗔薄怒该多好,我心里又泛起了酸水,更加恼怒的跟着郭伯伯郭伯母进了书房。
赵志敬把我一通乱骂,我据理力争不承认自己有错,更是大声吼出:“这几年,我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今日还能活着来见郭伯伯、郭伯母,当真是老天有眼了。”
孙不二袍袖一拂,带着赵志敬甄志丙走了。
黄蓉回过身来,见书架下露出郭芙墨绿色的鞋子,当即叫道:“芙儿,在这儿干什么?”
郭芙嘻嘻一笑,出来扮个鬼脸,道:“我和武家哥哥在这儿找书看呢。”
黄蓉知道他们三人素来不亲书籍,怎能今日忽然用功起来?一看女儿的脸色,料定他们必是事先躲着偷听。正要斥骂几句,丐帮弟子禀报有远客到临,黄蓉向我望了一眼,自与丐帮弟子出去了。
郭伯伯嘱咐武氏兄弟照顾好我这个幼时同伴,也出去了。
武氏兄弟看我不起,又听我被师父赵志敬骂小畜生,小杂种,自然更加轻视,叫来一名庄丁安置我的住处。
郭芙对杨过却是大感好奇,蹦蹦跳跳走到我身前,好奇问道:“杨大哥,你师父干么不要你?”
多年不见,这是我重逢后第一次与郭芙说话,我心情激动,一不小心就打翻醋坛子,酸兮兮地阴阳怪气,前日在庙里看到听到的她与武氏兄弟的对话:“那原因可就多啦。我又笨又懒,脾气不好,又不会装矮人侍候师父的亲人,去给买马鞭子、驴鞭子什么的……更是笨手笨脚,不会给师父的亲人梳头结辫!”
武氏兄弟听得此言刺耳,都变了脸,武修文先就忍耐不住,喝道:“你说什么?”
武敦儒则大感奇怪,前日在庙里说的话,几时被杨过听到的。
我对武家哥俩本就嫉妒,继续吃醋阴阳怪气:“我说我不中用,讨不到师父的欢心。”
郭芙浑然不觉我和武家哥俩在争风吃醋,嫣然一笑,说道:“你师父是个道爷,难道也有女儿么?”
我见她这么一笑,犹似一朵玫瑰花儿忽然开放,明媚娇艳,心中不觉一动,脸上微微一红,将头转了开去,不敢再看郭芙张扬明媚的笑脸。
郭芙自来将武氏兄弟迷倒,早已不当一回事,这时见到我害羞脸红的神色,知道我已为她的美貌倾倒,暗自得意。
我见了郭芙得意微笑的模样,心中更加凄苦,知道郭芙也把我当作跟武氏兄弟一样的追求者了,眼望西首,见壁上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桃华影落飞神剑」,下联是「碧海潮生按玉箫」。
这副对联我在桃花岛试剑亭中曾经见过,知是黄药师所书,但此处的对联下面署名却是「五湖废人病中涂鸦」。
我年纪比眼前这三人大不了几岁,阅历心情,却似老了十多年一般,见郭芙洋洋得意于我喜欢她,那毫不意外、全不在意、理所应当的模样,看到「五湖废人」四字,想起亲人或死或离,自已东飘西泊,心上人郭芙丝毫没把自己心中千回百转的爱慕当作一回事,自顾自得意的模样,我感觉自己直与废人无异,适才逼得赵志敬狼狈遁走的得意之情霎时尽消,一股凄苦萧索悲凉之意袭上心来,不禁垂下了头,暗自神伤。
我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因为骂柯震恶“老瞎子”而被郭伯伯逐出师门,被送出桃花岛,从此远离了郭芙,口中喃喃自语:“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我就像这首汉代乐府诗里的弃妇一般,哪怕被郭芙抛弃了,离开桃花岛五年,也依然死心塌地的终恋着郭芙,千里迢迢地回到她身边,我自然是渴望郭芙这个旧人能够顾念我们才是最早相识彼此的人,如我一般念旧,能够如我爱她一般爱我。
谁知郭芙这不爱读书的丫头,根本听不懂。
她发现我喜欢她之后得意地笑了一会,傻乎乎地问道:“杨大哥,你在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武敦儒也回过味来了,说道:“多年不见,杨大哥是从何处听到我们给芙妹买马鞭子驴鞭子的?还听到我给芙妹梳过发辫的?”
我继续冷冷淡淡,装作不在意地样子:“哎,二位武兄自然是贵人多忘事了,哪里还记得前日庙里,我曾跟二位武兄打过招呼呢。”
武敦儒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日庙里前来找他说话的小乞丐便是杨过,怪不得听着声音有点耳熟呢。
武敦儒道:“是小弟眼拙了,原来前日落脚的庙里来找我说别来安好,想见黄帮主的小乞丐便是杨大哥。”
郭芙也悟了,她好奇的揪着自己的两簇发辫,说道:“是吗?那大武哥哥你没认出杨大哥!都怪你!”
郭芙转头对我说道:“杨大哥,你既然在庙里,为什么不来找我呢?早知道,我们就带你一起回来,爹妈见你肯定高兴!”
武修文见郭芙与我亲近,心底醋意大生,说道:“哼,躲在背后偷听别人说话,还编排别人,杨大哥才是贵人多忘事,芙妹,人家可未必乐意与我们亲近。”
我嘴上不饶人,自然不服输地指桑骂槐:“也不知是谁躲在书架后面,偷听别人说话。也不知是谁,不懂礼法、不懂规矩,随意称呼女子闺名,随意给女子梳发!”
我一口气骂了武家兄弟,他们的脸色都极其难看。
郭芙处在修罗场的漩涡中心,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揪着两条发辫,撅起了小嘴,不明白我们三个男人之间的关系,为何如此剑拔弩张。
迟钝如郭芙,还是察觉到气氛不对,于是对我低声软语:“杨大哥,你这就去安置罢,明儿我再找你说话。”
我装模作样淡淡的道 :“好罢!”
随着那庄丁出了书房,隐约听得郭芙在发作武氏兄弟:“我爱找他说话,你们又管得着了?他武功不好,我自会求爹爹教他。”
我跟着庄丁来到了一处房间,熄灭了灯,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终于见到郭芙了,终于回到了她的身边,这五年来,伏低做小、当牛做马、信口雌黄、虚以委蛇的努力求生,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脑海中又浮现出郭芙口角生嗔、眉目含笑,轻嗔薄怒的美态,倘若她能这么对我撒娇,再像以前在桃花岛上一般叫我“杨哥哥”,那该多好。
我胡思乱想着睡着了,梦中又如在终南山上玫瑰花丛旁的茅屋中时一样,出现了郭芙的身影。与在终南山上的梦中不同的是,那时候的郭芙虽然长大了,但是没有具体的模样,始终只是一团虚幻的光影,而这次的梦中,站在杨过面前的,对他轻嗔薄怒微笑着撒娇的,是面容具体清晰,头发睫毛毕现,俏生生活灵活现的16岁郭芙的模样。
我第一次在梦里看到这么清晰的眉目如画的郭芙,心情激动,看见她娇羞地伸手让我牵住她,我更是激动地心口狂跳,飞奔冲向她,牵着她的手十指紧扣,我唤她“芙妹”,她娇滴滴地“嗯”了一声。我再难以遏制心中的爱恋,扶住郭芙的肩膀,抬起她的下颌,渐渐地低头,一点一点靠近她娇艳欲滴如玫瑰花露一般的红唇。
第二日一早,我醒来之后***********,一如往常我梦见郭芙一般。我恨自己不中用,对郭芙半点抗拒、半点意志力都没有,以后若是跟她在一起,必然是如二武一般没出息,被她呼来喝去指挥吆喝,可惜的是,她现在早已被二武围住,连对我呼来喝去的兴趣都没有,我心中一痛,自怜自伤,叹了一口气,找了裤子换上,出门吃早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