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哭得伤心欲绝撕心裂肺,哭累了就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等着更多大雪落下把我埋了,就听到一人哈哈大笑,问道:“你哭什么?”
我理也不理,那人用一根竹棒把我挑起,我勉强站稳,那人又问:“你哭什么?”
我见他是个衣衫破烂须发皆白的老者,作揖行礼,想起受郭芙轻蔑鄙夷,看到郭芙戴着别人编的花冠、跟二武神情亲密,他们三人之间根本不容我插入,内心痛楚难当生不如死,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地答道:“晚生杨过,拜见前辈。我是个苦命人,活在世上实在多余,不如死了干净。”
老丐听我话里酸气冲天,满腹醋意,点了点头,问道:“谁欺侮你啦?快说给你公公听。”
我想起姑姑小龙女死活要做我媳妇,不肯当我师父,内心更加悲愤,大声喊:“我爹爹给人害死,却不知是何人害他。我妈又生病死了,这世上没人怜我疼我。我的武功是姑姑教的,但她说要做我媳妇,我如说她是我师父,她是要生气的。王重阳祖师、林婆婆石室传经,又怎能说是我师父?我没师父,我没师父!”
那老丐道:“好啦,好啦!想不到你竟然跟王重阳有渊源,没师父就没师父吧。”
洪七公很快睡去,命我守着他,我答应了。次日清晨,那川边五丑到来,与我打了起来。我连忙跪下拜倒使出一招「前恭后踞」,当年孙婆婆便曾使过,于全真道人张志光出其不意之际掷出瓷瓶,差一点便打瞎了他眼睛,此刻我「前恭后踞」之后,接着是一招「推窗望月」,突然双手横扫,两根枯柴分左右击出。
这「前倨后恭」「推窗望月」都阴毒至极,趁人不备暗算对方,可以说是很符合古墓派的武功路数了,我一心追求武功,毫不后悔自己堕入邪魔外道学了旁门左道的武功。
我抱着洪七公睡死的身体狂奔,跑到路口深谷旁,放下洪七公,将人皮面具一戴,那五丑见我突然变了副容貌,脸皮腊黄,神情木然,竟如坟墓中钻出来的僵尸一般,面面相觑,无不骇然。
我看到川边五丑被我的人皮面具吓到说不出话,突然才想起来原来郭芙也是被我的人皮面具吓到了,所以才鄙视轻蔑的看了我一眼。
她一定觉得我是个僵尸般的怪人,还穿着她最讨厌的蒙古军官服饰!耶律齐虽然也穿着蒙古服饰,但他好歹穿的是普通百姓的衣服,而且也没有戴着我这么吓人的人皮面具。
我瞬间恍然大悟,情不自禁地喜笑颜开心花怒放,打起了精神,跟五丑死磕,他们不敢过来。
到了第三日,我饿坏了,抓了几团雪来吃,看着洪七公一动不动的“尸体”,心想:“我对父母不能尽孝,义父不在身边,姑姑又恼了我,我没兄弟姊妹,连好朋友也没一个,义气二字,休要提起。这个信字,好歹要守他一守。郭伯母当年和我讲书,说道古时尾生与女子相约,候于桥下,女子未至而洪水大涨,尾生不肯失约,抱桥柱而死,自后此人名扬百世。我虽遭郭芙轻贱,但那是她看我戴着骇人的人皮面具,不能怪她,若不守此约,更加不齿于人,纵然由此而死,也要守足三日。三日之后,我便葬了洪七公,再去寻郭芙。”
第四日一早,我抱着洪七公“尸体”,正准备把他抛入深谷,就见洪七公“死而复生”,打退川边五丑,正在此时,义父也来到了华山找我,我与义父相认,紧紧抱在一起!
没几句话功夫,义父便与洪七公打了起来,川边五丑夹在中间,五脏六腑均受重伤,已成废人,狼狈蹒跚相扶着下峰去了。
义父与洪七公拆了千余招,肚子饿得咕咕叫,我拿来鸡腿给洪七公,又给一块肉给义父,劝道:“义父,别打了。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
欧阳锋瞪着眼睛道:“我在找你。”
我心头一酸,落下泪来,心里想着:“这世上毕竟也有如此爱我之人。”胸口滚烫,暖烘烘一片,发誓一辈子对义父好,报答义父的亲情。
义父洪七公二人却不听我劝,日斗晚睡,接连斗了四日,均已神困力倦,几欲虚脱,但始终不肯容让半招。
互相比拼内力后两人瘫坐在地动弹不得,只好由我代为比拼招式。于是,洪七公传我打狗棒法招式,义父看了后进行拆解,两人动都不能动了,还要借我比武。
传到最后一招打狗棒法,义父一整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日才想到破解之法,最后又跟洪七公对掌比拼内力,两人一阵内力较量过后,抱在一起,同归于尽了。
我在两人尸身旁直守了七日七夜,每过一日,指望便少了一分,但见两尸脸上变色,出现黑斑,才知当真死去,当下大哭一场,在洞侧并排挖了两个坑,将两位武林奇人葬了。
我在岩洞中又多耽了二十余天,直把二人的高明武功尽数记在心中,试招无误,但二老的高明内功却无法照学,也只得罢了。在二老墓前恭恭敬敬的磕了八个头,这才离去。
从我见了郭芙后心里崩溃发足狂奔,到我下华山,竟然过去两个月有余,此时下山,只觉得天地茫茫独我一人。
上山时自伤遭郭芙轻贱,满腔怨愤。下山时却觉世事只如浮云,郭芙看重也好,轻视也好,戴别人编的花冠,与二武神情亲密于我又有什么相干。小小年纪,竟然愤世嫉俗、玩世不恭起来。
转念又想郭芙被我戴人皮面具的僵尸模样吓到,情有可原,怪不得她,于是有意无意,转回去与她重逢的豫南酒楼附近的荒野处。
没过几天就又回到了那日与郭芙重逢时的豫南处荒野之地,放眼望去,尽是枯树败草,朔风肃杀,吹得长草起伏不定,我不禁想起,近三个月前,郭芙就是在这里带着双雕小红马身穿红衣耀眼夺目的出现在我眼前,她扬鞭勒马,气定神闲骄傲地坐在小红马上,容颜如芙蓉花盛开,娇艳欲滴,那一抹亮丽的大红色,竟鲜艳的让天地为之暗淡。
正在我回想之时,见一匹癞皮瘦马被一莽汉鞭打欺辱,我自伤自怜,竟对癞皮瘦马感同身受,于是强抢瘦马,鞭打莽汉,那莽汉跑了,癞皮瘦马便和我一起上路了,自此一路向南,来到淮水之畔。沿路想起调笑陆无双、戏弄李莫愁师徒之事,在马上不自禁的好笑。
行到申牌时分,忽听空中雕鸣啾啾,两头白雕飞掠而过,向前扑了下去。只听得一个化子说道:“黄帮主到啦,今晚九成要聚会。”又一个化子道:“不知郭大侠来是不来?”
那对白雕,便是我幼时曾与之玩耍的桃花岛双雕,也是近三个月以前,被郭芙带着打退李莫愁的双雕,我看到雕儿,便知道郭芙就在附近。
我随即心下冷笑:“从前我在你们家吃闲饭,给郭芙轻贱戏弄,那时我年幼无能,吃了不少苦头。此刻我以天下为家,还倚靠你们什么?”心念一转:“我不如装作潦倒不堪,前去投靠,且瞧郭芙如何待我。不过这次不能再戴人皮面具了,我怕郭芙认不出我。”
于是寻了个僻静所在,将头发扯得稀乱,在左眼上重重打了一拳,面颊上抓了几把,左眼登时青肿,像个熊猫,脸上多了几条血痕。
我本就衣衫不整,这时更把小龙女所缝补的旧衣服旧裤子再撕得七零八落,在泥尘中打了几个滚,配上这匹满身癞疮的丑马,果然是一副穷途末路、奄奄欲毙的模样。
天色将暮,来到一座破旧的大庙前。我见两头白雕栖息在庙前一株大松树上。武氏兄弟一个手托盘子,另一个在盘中抓起肉块,拋上去喂雕。日前他哥儿俩与郭芙合斗李莫愁,我也曾在旁打量,当时一直凝神瞧着郭芙,对二人不十分在意,此时斜目而观,才发现见武敦儒神色剽悍,举手投足之间精神十足,武修文则轻捷灵动,东奔西走,没一刻安静。
武敦儒身穿紫酱色茧绸袍子,武修文身穿宝蓝色山东大绸袍子,腰间都束着绣花锦缎英雄绦,果然是英雄年少,人才出众。
我心中冷哼一声,十分不屑里隐藏着一百分的妒忌,再看看自己奄奄欲毙穷困潦倒,衣衫破烂不堪,满脸青肿的模样,心想怪不得郭芙喜欢跟这两兄弟玩,果然是个只看外表的肤浅丫头!哼!
我上前打了个躬,结结巴巴的道:“两……两位武兄请了,别来……别来安好。”这时庙前庙后都聚满了乞丐,个个脏乱不堪,我虽灰尘扑面,混在众丐之中也并不显得刺眼。
武敦儒还了一礼,向我上下一瞧,却认我不出,说道:“恕小弟眼拙,尊兄是谁?”
我道:“贱名不足挂齿,小弟……小弟想见黄帮主。”
武敦儒听我的声音有些熟悉,正要查问,忽听得庙门口一个银铃似的声音叫道:“大武哥哥,我叫你给我买根软些儿的马鞭,可买到了没有?”武敦儒忙撇下我,迎了上去,说道:“早买到了,你试试,可趁不趁手?”说着从腰带上抽出一根马鞭。
我转过头来,只见一个绝美少女穿著淡绿衫子,从庙里快步而出,她双眉弯弯,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脸如白玉,颜若朝华,正是郭芙。她服饰打扮也不如何华贵,只项颈中挂了一串明珠,发出淡淡光晕,映得她更如粉装玉琢天仙下凡一般。
我只向她瞧了一眼,不由得自惭形秽,更加自卑,但是见她没有再戴着花冠,心里不由得一松,便转过了头不看。武修文也即抢上,哥儿俩尽力巴结。
我眼睛虽然不看,却竖起了耳朵,仔仔细细地听她说话。
只听武敦儒道:“芙妹,这马鞭可软啦,你等会试试,再不怕打疼小红马了。”
武修文也在一旁附和:“对呀对呀,芙妹,我们按照你的吩咐,已经喂好了双雕了,都是今早市集上买的最新鲜的肉,雕儿们吃的可香了!”
只听郭芙的声音清脆悦耳如银铃,娇滴滴的惹人怜爱:“多谢大武哥哥,多谢小武哥哥。”然后又指着自己的未出阁的大姑娘发辫,对武敦儒撒娇埋怨:“大武哥哥,你结的发辫儿不好,你瞧,又乱啦,妈妈说咱们年纪大啦,男女有别,以后还是我自己梳吧。”
武敦儒连连称是不敢反驳。
我听她亲亲热热的喊武氏兄弟,全然没有注意到我,更加酸楚难当,随即安慰自己,本来我就是打扮成乞丐来试探她的,她不认识我情有可原。王十三招待我吃饭,言语之中有些轻蔑,他越加轻视,我越加得意,更故意假装可怜巴巴地恳求。
丐帮招待客人的是完整酒饭。我正吃之间,眼前斗然一亮,只见郭芙笑语盈盈,飘然进殿,武氏兄弟分侍左右。只听郭芙说道:“小武哥哥,麻烦你帮我把小红马牵出来。大武哥哥,麻烦你去招呼雕儿跟上我们。我们今晚就出发,一起去大胜关找爹爹妈妈。”
武修文道:“好,咱们今晚夜行,连夜赶到大胜关。我去把你的小红马牵出来。”
三人自顾说话,对坐在地下吃饭的我眼角也没瞥上一眼。三人走进后院取了包裹兵刃,出了破庙,但听得蹄声杂沓,已上马去了。
我瞬间悲愤交加爱恨滔天,一双筷子插在饭碗之中,听着蹄声隐隐远去,心中百感交集,愁的是我要如何才能讨郭芙欢心让她喜欢我!恨的是郭芙始终没能注意到我!悲的是自己一腔爱慕之心只有自己知晓,不敢告白恐被郭芙耻笑!怒的是武氏兄弟对郭芙纠缠不休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郭芙!
郭芙唤武敦儒为“大武哥哥”,郭芙唤武修文为“小武哥哥”,他们两兄弟唤郭芙为“芙妹”,本来三人就神情亲密,称呼上也更显亲密无间、情同兄妹。
我杨过虽然不才,也知道按宋朝礼法,女子闺名不可由其丈夫、父母亲人以外的无关男子称呼,大武小武二人叫郭芙闺名实属无礼至极!武敦儒更不该以师兄妹为名,替郭芙梳少女发辫!
此时,我恨不得撕烂二武兄弟的嘴,打断他们的手,告诉他们要守宋时礼法,要尊重郭芙,不可随意称呼女子芳名,不可逾礼给女子梳头!
当年我离开桃花岛的时候,我记得清清楚楚,武敦儒武修文两兄弟,明明是懂规矩有礼貌的称呼郭芙为“郭师妹”的,五年不见,两兄弟何时变成了如此不讲礼貌不懂礼法之人!
幸好郭芙有黄蓉一直照看教育,知道男女相处的分寸礼节,谅二武兄弟在郭靖的严厉教育下也不敢对郭芙轻薄。
但我始终嫉恨至极,满腔怨恨妒忌,我恨恨地将筷子握在手心里捏碎,周围的乞丐看见筷子在我手里化为一团齑粉,不由得暗暗心惊,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