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3.

谁知在终南山上待了半年，竟然没学到半点功夫，那赵志敬只让我背诵口诀。与师兄弟们比武，我半点全真派武功都不会，只能任人打，赵志敬在一旁冷笑看戏，他竟然将郭伯伯打他的怨气发泄到我的身上。鹿清笃也为了报我仇，故意出重手打我耳光，啪啪啪！

崔志方见我不会本门武功大为诧异，走到我面前，见我两边面颊肿得高高的，又青又紫，鼻底口边都是鲜血，神情可怜，温言道：“杨过，师父教了你武艺，怎不用功修习，却与师兄们撒泼乱打？”我恨恨的道：“什么师父？他没教我半点武功。”崔志方道：“我明明听到你背诵口诀，一点也没错。”

我想起黄蓉在桃花岛上教我背诵四书五经，只道赵志敬所教的也是与武功绝无关的经书，道：“我又不想考试中状元，背这些劳什子何用？”崔志方假意发怒，要试我是否当真不会半点本门功夫，倏地伸手，在我肩头一推。

 崔志方是全真门下第三代的高手之一，内外兼修，功力颇深。这一推轻重疾徐恰到好处，触手之下，但觉我肩头微侧，内力自生，竟把他推力卸开了一小半，虽踉踉跄跄的退后几步，竟不跌倒。崔志方一惊，心头疑云大起，寻思：“他小小年纪，入我门不过半年，怎能有此功力？他既具此内力，适才比武就绝不该如此乱打，难道当真有诈么？”他那知我修习欧阳锋所传内功，不知不觉间已颇有进境。

    我给他一推，胸口气都喘不过来，只道他也出手殴打自己。 我此时天不怕，地不怕，纵然丘处机亲来，也要上前动手，那里会忌惮什么崔志方、崔志圆？当下低头直冲，向他小腹撞去。崔志方怎能与小孩儿一般见识，微微一笑，闪身让开，一心要瞧瞧我的真实功夫，说道：“清笃，你与杨师弟过过招，下手有分寸些，别太重了！”

鹿清笃打的我遍体鳞伤，我靠着意志力和蛤蟆功内功硬撑着不倒下。崔志方此时已知我确然不会武功，叫道：“清笃，住手！”谁知两拳连击，都打在我鼻梁上。

旁观众道见鹿清笃以大欺小，毒打杨过，均有不平之意，长一辈的除赵志敬外都在出声喝止，那知奇变陡生，鹿清笃竟被我掌力摔出，就此僵卧不动，人人都大为讶异，一起拥过去察看。

    我这蛤蟆功的内功原本不会使用，只在危急拚命之际，自然而然的迸发，第一次在桃花岛上击晕了武修文，相隔数月，间中自习，内力又已大了不少，而我心中对鹿清笃的憎恨，更非武氏兄弟可比，劲由心生，竟将他打得直飞出去。只听得众道士乱叫：“啊哟，不好，死了！”“没气啦，准是震碎了内脏！”“快禀报掌教祖师。”我心知已闯下了大祸，昏乱中不及细想，撒腿便奔。

赵志敬立传号令，命众人分头追拿，料想这小小孩童在这片刻之间又能逃到何处？

我慌不择路的逃跑，滚下了山坡，昏迷了过去。又过良久，忽觉口中有一股冰凉清香的甜浆，缓缓灌入咽喉，我昏昏沉沉的吞入肚内，但觉说不出的受用，微微睁眼，猛见到面前两尺外是一张生满鸡皮疙瘩的丑脸，正瞪眼瞧着自己。

“好丑！”我被这生满鸡皮疙瘩的丑脸吓到，一惊之下，险些又要晕去。

那丑脸人伸出左手捏住我下颚，右手拿着一只杯子，把甜浆灌入我嘴里。

我见她的笑容更十分丑陋，但奇丑之中却含仁慈温柔之意，登时感到一阵温暖，求道：“婆婆，别让师父来捉我去。”

丑脸老妇柔声问道：“好孩子，你师父是谁？”我已好久没听到这般温和关切的声音，胸间一热，不禁放声大哭。

有个身穿白衣、脸上无半点血色的少女走过来，那少女走近床边，看我头上给玉蜂螯刺的伤势，又见我满头满脸都给人打得肿胀受伤，伸手摸了摸我额角，瞧我是否发烧。

我的额头与她掌心一碰到，但觉她手掌寒冷异常，不由得机伶伶打个冷战。那少女语气中没丝毫暖意，手也是冰块一般冷冻，难不成是冰雪做的？看她面无血色冷若冰霜，不知是人是鬼？还是僵尸？

我吃了几口糕点，把自己的身世遭遇从头至尾说了。

提起郭芙我就来气，于是我将与郭芙在嘉兴如何认识，郭芙喜怒无常一会让我给她编花冠一会嫌弃我手脏，被郭靖黄蓉带回桃花岛，与郭芙武氏兄弟如何捉蟋蟀后来打架，郭靖黄蓉偏袒女儿，我练了蛤蟆功差点把武修文打死，不尊重柯震恶不服郭靖管教，被送到终南山全真教的事情说了，说到口干，还喝了几口水。

那丑脸老妇竟然时时附和我，还不时斥责郭靖黄蓉，显然是一切以我为中心，顺着我心意说话讨我喜欢，我心里说不出的受用。半点也没有想到，我作为会全真教内功心法口诀的弟子，对她们古墓派来说，实在是太有利用价值了。

我一边说，那丑老妇就一边斥责赵志敬心胸狭隘、欺侮孩子，我本就个性偏激叛逆，这下更不觉得自己有错，只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白衣少女却不动声色，与那丑老婆子对望了数眼。孙婆婆听我说罢，伸臂将我搂在怀里，连说：“我这苦命孩子。”一副心疼我的慈祥老妇人模样。

那身体没有半点温度，手指冰凉得让人打冷战的白衣少女要送我回全真教，我抹了眼泪，立时便走，一出室门，我眼前便漆黑一团，由孙婆婆拉着手行走，只觉转了一个弯又是一个弯，不知孙婆婆在黑暗之中如何认得这曲曲折折的路径。

原来这活死人墓虽号称坟墓，其实是一座极为宽敞宏大的地下仓库。当年王重阳起事抗金之前，动用数千人力，历时数年方始建成，在其中暗藏器甲粮草，作为山陕一带的根本，外形筑成坟墓之状，以瞒过金人耳目；又恐金兵终于来攻，墓中更布下无数巧妙机关，以抗外敌。义兵失败后，他便在此隐居。是以墓内房舍众多，通道繁复，外人入内，即令四处灯烛辉煌，亦易迷路，更不用说没丝毫星火之光了。

我本来已经被师兄拿住要带回全真教，谁知那丑脸老妇竟然把我抢了回去，说是不忍心看我被欺负。

甄志丙很有礼貌的请孙婆婆归还全真教弟子杨过我。孙婆婆双眉一竖，厉声道：“你们当我之面，已将他这般毒打，待得拉回道观之中，更不知要如何折磨他。要我放回，万万不能！”

究竟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全真教玄门正宗内功心法，那就是我后来才领悟到的事情了。

甄志丙忍气道：“这孩子顽劣无比，欺师灭祖，大坏门规。武林中人讲究敬重师长，敝教责罚于他，想来也是该的。”

孙婆婆怒道：“什么欺师灭祖，全是一面之词。”指着躺在担架中的鹿清笃道：“孩子跟这胖道士比武，是你们全真教自己定下的规矩。他本来不肯比，给你们硬逼着下场。既然动手，自然有输有赢，这胖道人自己不中用，又怪得谁了？”她相貌本来丑陋，这时心中动怒，紫胀了脸皮，更加让人害怕。

孙婆婆说什么也不放我，甄志丙好礼相待好言相劝也不放。赵志敬怒了，大声道：“这是我的弟子，爱打爱骂，全凭于我。不许师父管弟子，武林中可有这等规矩？”

孙婆婆见是杨过的师父，一时之间倒无言语相答，只得强词夺理：“我偏不许你管教，那便怎么？”

赵志敬喝道：“这孩子是你什么人？你凭什么来横加插手？”

孙婆婆一怔，大声道：“他早不是你全真教的门人啦。这孩子已改拜我家小龙女姑娘为师，他好与不好，天下只小龙女姑娘一人管得。你们乘早别来多管闲事。”

我心中一惊：我什么时候拜了小龙女为师？这丑老婆子怎么莫名其妙就让我叛师反教了？她在胡说八道什么？心中觉得不妥，但是被愤怒偏激的性格冲昏了头，却也没有反驳。万万没想到，竟然就此开始，犯下弥天大错蹉跎半生。

14.

我原本不知天高地厚，见孙婆婆为了护着自己与赵志敬争吵，她就算说自己犯下了千件万件十恶不赦之事，也都一口应承，何况只不过改投师门，那正是我心中意愿，又别说是拜小龙女为师，便说我拜一只臭猪、一只疯狗为师，我也毫不迟疑的认了，大声叫道：“臭道士，贼头狗脑的山羊胡子牛鼻子，既不教我半点武功，又这般打我，怎么还配做我师父？不错，我已拜了孙婆婆为师，又拜了龙姑姑为师啦。”

就此又回了古墓，我见龙姑姑不肯收留我，走出了古墓。刚走出室门，孙婆婆匆匆走来，问道：“你去那里？”我道：“婆婆，我去啦，等我年纪大些，再来望你。”孙婆婆道：“不，我送你到一处地方，教别人不能欺你。”我听了这话，知道小龙女果然不肯收留，想起黄蓉也不肯留我在桃花岛上，不禁心中一酸，低头道：“那也不用了。我是个顽皮孩子，不论到那里，人家都不要我。婆婆你别多费心。”

桃花岛不要我，全真教也不要我，我走到哪里，都是顽劣不堪令人讨厌，没人要我。郭芙不喜欢我，厌憎我，这世上没有人真心爱我疼我。

孙婆婆又带我回重阳宫送解药，却几句话一言不合又跟那群臭道士打起来了。

十余根巨烛在大殿四周燃起，照得孙婆婆面容惨淡，一张丑脸阴森怕人。张志光叫道：“守阵止招。”七名与孙婆婆对掌的道人同时向后跃开，双掌当胸，各守方位。

孙婆婆喘了口气，冷笑道：“全真教威震天下，果然名不虚传。几十个年轻力壮的杂毛合力欺侮一个老太婆、一个小孩子。嘿嘿，厉害啊厉害！”

张志光适才脸上让她一掌打得疼痛异常，那肯轻易罢休，说道：“若要放你，那也不难，只须依我们三件事。第一，你放蜂子害了赵师兄，须得留下解药。第二，这孩子是全真教的弟子，不得掌教真人允可，怎能任意反出师门？你将他留下了。第三，你擅自闯进重阳宫，须得在重阳祖师之前磕头谢罪。”

孙婆婆哪肯放过我，哪肯对重阳祖师磕头谢罪，顺手从怀中摸出空瓷瓶，冷不防的以独门暗器手法掷出，张志光不意老太婆如此恶毒忽然偷袭，没能躲开，啊哟一声被重伤得满脸鲜血。

群道见张志光满脸是血，见丑老婆子阴险毒辣搞偷袭胜之不武，齐声惊怒呼喝，纷纷拔出兵刃，一时庭院中剑光耀眼。我见到这些长剑，心中早在暗想：“倘若郭伯伯在此，臭道士再多我也不怕。若凭孙婆婆的本事，我们却闯不出去。”

张志光脸上为碎瓷片割伤了十多处，鲜血蒙住了左眼，惊怒之中不及细辨，还道左眼已被暗器击瞎，心想掌教师伯性子慈和，必定吩咐放人，自己这只眼睛算是白瞎了，当即大声叫道：“先拿下这恶婆娘，再去请掌教师伯发落。各位师弟齐上，把人拿下了再说。”

郝大通到来之后，知她与先师渊源极深，不愿相伤，掌上留劲不发，说道：“你我数十年邻居，何必为一个小孩儿伤了和气？”

孙婆婆冷笑道：“我是好意前来送药，你问问自己弟子，此言可假？”

郝大通转头欲待询问，孙婆婆忽地飞出一腿，往他下盘踢去。

这一腿来得无影无踪，身不动，裙不扬，郝大通不意孙婆婆忽然使出偷袭的招数，待得发觉，对方足尖已踢到小腹，纵然退后，也已不及，危急之下不及多想，掌上使足了劲力，“嘿”的一声，将孙婆婆推了出去。

这一推中含着他修为数十年的全真派上乘玄功内力，喀喇一响，墙上一大片灰泥带着砖瓦落将下来。孙婆婆喷出一大口鲜血，缓缓坐倒，委顿在地。

我大惊，伏在她身上，叫道：“你们要杀人，杀我好了。谁也不许伤了婆婆。”孙婆婆睁开眼来，微微一笑，说道：“孩子，咱俩死在一块罢。”我张开双手，护住了她，背脊向着郝大通等人，将自己安危全然置之度外。

我此时却没想到本就是孙婆婆自己偷袭不成被反杀，反倒怪罪到了郝大通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