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如果我爹的死真的与郭伯母有关,那郭伯母防备我猜忌我,始终不肯教我武功,也不让我跟郭芙有机会相处就可以理解了。唉,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如果真是这样,又何必让我遇见郭芙?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父亲之死的具体内情,但却早已对郭芙情根深种,叫我如何能够放弃她?罢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待我以后了解事情真相再做打算。于是我不再细想,跟着郭伯伯一起上了终南山。
经历了郭伯伯被误认为“淫贼”而大发雷霆打败了几个终南山道士后,我拾起四剑,对郭伯伯的武功佩服得五体投地,口边滚来滚去的只想说一句话:“郭伯伯,我不跟臭道士学武艺,我要跟你学。”但想起桃花岛上与武氏兄弟的大打出手,黄蓉的芥蒂疏远,郭芙对我的厌憎,终于将那句话咽在肚里。
眼见全真教的七个道士摆出了天罡北斗阵,我跑到一边免得他分心,郭伯伯暗喜:“这孩子聪明伶俐,直追蓉儿,但愿他走上正路,一生学好。”
眼见郭伯伯破了阵法,我看得心摇神驰,惊喜不已,心道:“将来若有一日我能学得郭伯伯的本事,纵然一世受苦,也所心甘。”但转念便即想到:“我这世那里还能学到他的本事?只郭芙那丫头与武氏兄弟才有这福气。郭伯伯明知全真派武功远不及他,却送我来跟这些臭道士学艺。郭芙那丫头一点没舍不得我,分离日久,她必然忘记我,跟武氏兄弟好去了。”越想越烦恼难过,几乎要哭将出来,当即转过了头不去瞧郭伯伯逗七道为戏,只是我小孩心性,如何忍耐得了,只转头片刻,禁不住回头观战。
眼见郭伯伯不愿与众道士纠缠,径直奔上重阳宫,我也趁人不注意悄悄跟了上去。
等那几个蒙古人走了后,郭伯伯询问我的去向,忽然火光中黑影一晃,一个小小身子从梁上跳下,我笑道:“郭伯伯,我在这里。”
郭伯伯大喜,忙问:“你怎么躲在梁上?”我笑道:“你跟那七个臭道士……”郭伯伯连忙喝道:“胡说!快来拜见祖师爷。”
我伸了伸舌头,当下向马钰、丘处机、王处一三人磕头,待磕到尹志平面前时,见他年轻,转头问郭伯伯道:“这位不是祖师爷了罢?我瞧不用磕头啦。”郭靖道:“这位是尹师伯,快磕头。”我心中老大不愿意,只得也磕了。
郭伯伯见我站起身来,不再向另外三个中年道人磕头见礼,喝道:“过儿,怎么这般无礼?”我笑道:“等我磕完了头,那就来不及啦,你莫怪我。”
郭伯伯问道:“什么事来不及了?”
我笑道:“有个道士给人绑在那边屋里,如不去救,只怕要烧死了。”郭伯伯急问:“那一间?快说!”我伸手向东一指,说道:“好象是在那边,也不知道是谁绑了他的。”说着嘻嘻而笑。
尹志平横了我一眼,急步抢到东厢房,踢开房门不见有人,又奔到东边第四代弟子修习内功的静室,一推开门,但见满室浓烟,一个道人被缚在床柱之上,口中鸣鸣而呼,情势已甚危殆。尹志平当即拔剑割断绳索,救了他出来。
只见尹志平右手托在一个胖大道人腋下,从浓烟中钻将出来。那道人给烟熏得不住咳嗽,双目流泪,一见我,便即大怒,纵身向我扑来。
我嘻嘻一笑,躲在郭伯伯背后。
那道人也不知郭靖是谁,伸手便在他胸口推去,要将他推开,去抓我。那知这一下犹如推在一堵墙上,竟是纹丝不动。那道人一呆,指着我破口大骂:“小杂种,你要害死道爷!”王处一喝道:“清笃,你叫嚷什么?”
那道人鹿清笃是王处一的徒孙,赵志敬的徒弟,适才死里逃生,心中急了,见到我就要扑上厮拚,全没理会掌教真人、师祖爷和丘祖师都在身旁,听得王处一这么呼喝,才想到自己无礼,登时惊出一身冷汗,低头垂手,说道:“弟子该死。”王处一道:“到底是什么事?”鹿清笃道:“都是弟子无用,请师祖爷责罚。”王处一眉头微皱,愠道:“谁说你有用了?我问你是什么事?”
原来是刚才郭伯伯上山之时,我准备悄悄跟上,却不幸被赵志敬所擒,赵志敬将我交给了这胖道人让他好好看守,不能让我逃了。
鹿清笃带我到东边静室里去,坐下不久,我就想了个法子要使诡计逃脱。
我大声喊叫又哭又闹:“我要拉屎!我要拉屎!我要拉屎!你放开我!”
那道士心宽体胖,谅我小小一个孩童,也不怕我逃跑,便给我解了绳索。
我坐在净桶上假装拉屎,突然间跳起身来,捧起净桶,将桶中臭屎臭尿向他身上倒去。
鹿清笃说到此处,我嗤的一笑。
鹿清笃怒道:“小……小……你笑什么?”
我抬起了头,双眼向天,笑道:“我自己笑,你管得着么?”
鹿清笃还要跟他斗口,王处一道:“别跟小孩子胡扯,说下去。”
鹿清笃道:“是,是。师祖爷你不知道,这小孩子狡猾得紧。我见尿屎倒来,匆忙闪避,他却笑着说道:‘啊哟,道爷,弄脏了你衣服啦!……’”众人听他细着嗓门学我说话,语音不伦不类,都是暗暗好笑。
王处一皱起了眉头,暗骂这徒孙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
鹿清笃续道:“弟子自然着恼,冲过去要打,那知这小孩举起净桶,又向我抛来。我大叫:‘小杂种,你干什么?’忙使一招‘急流勇退’,立时避开,一脚却踩在屎尿之中,不由得滑了两下,总算没有摔倒,不料这小……小孩儿乘我慌乱之时,拔了我腰间佩剑,剑尖顶在我心口,说我只要动一动,就一剑刺了进来。我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好不动。这小孩儿左手拿剑,右手用绳索将我反绑在柱子上,又割了我一块衣襟,塞在我嘴里,后来宫里起火,我走又走不得,叫又叫不出,若非尹师叔相救,岂不是活生生教这小孩儿烧死了么?”说着瞪眼怒视我,恨恨不已。
我抬头望天,嘿嘿笑个不停。
众人瞧瞧我,又转头瞧瞧他,但见一个身材瘦小,另一个胖大魁梧,胖大魁梧之人却被瘦小孩童玩弄于股掌之间,不禁都纵声大笑。鹿清笃给众人笑得莫名其妙,抓耳摸腮,手足无措。
马钰笑道:“靖儿,这是你的儿子罢?想是他学全了他娘的本领,这般刁钻机灵。”郭靖道:“不,这是我义弟杨康的遗腹子。”
丘处机听到杨康的名字,心头一凛,细细瞧了我两眼,果见我眉目间依稀有几分杨康的模样。杨康是他唯一的俗家弟子,虽这徒儿不肖,贪图富贵,认贼作父,但丘处机每当念及,总自觉教诲不善,以致让他误入歧途,常感内疚,现下听得杨康有后,心中伤感欢喜齐至,忙问端详。
郭靖简略说了我的身世,又说是带我来拜入全真派门下。
丘处机道:“靖儿,你武功早已远胜我辈,何以不自己传他武艺?”
郭靖道:“此事容当慢慢禀告。弟子今日上山,得罪了许多道兄,极是不安,谨向各位道长谢过,还望恕罪莫怪。”
将众道误己为敌、接连动手等情说了。
马钰道:“若非你及时来援,全真教不免一败涂地。大家是自己人,什么赔罪、多谢的话,谁也不必提了。”
13.
丘处机祖师爷带着郭伯伯和我走到一块大石后,对我们解释起了今日诸事由来。
丘道长指着一块大石头让我们看,我抬头一看原来石头上刻着一首诗:
子房志亡秦,曾进桥下履。
佐汉开鸿举,屹然天一柱。
要伴赤松游,功成拂衣去。
异人与异书,造物不轻付。
重阳起全真,高视仍阔步。
矫矫英雄姿,乘时或割据。
妄迹复知非,收心活死墓。
人传入道初,二仙此相遇。
于今终南下,殿阁凌烟雾。
这石头上的字竟然与手指笔画吻合,郭伯伯和我不禁吃了一惊,难道是用手指写的?
丘处机道:“我师父重阳真人是全真教开山祖师,他当年华山论剑,武功天下第一,他少年时并不是道士。‘矫矫英雄姿,乘时或割据’。说的是他少年时先学文,再练武,是一位纵横江湖的英雄好汉,只因愤恨金兵入侵,毁我田庐,杀我百姓,曾大举义旗,与金兵对敌,占城夺地,在中原建下了轰轰烈烈的一番事业,后来终以金兵势盛,先师连战连败,将士伤亡殆尽,这才愤而出家。那时他自称‘活死人’,接连几年,住在本山的一个古墓之中,不肯出墓门一步,意思是虽生犹死,不愿与金贼共居于青天之下,所谓不共戴天,就是这个意思了。”郭靖道:“原来如此。”
我心中却是腹诽:不共戴天?值得吗?弱肉强食物竞天择,没有武功便任人欺凌,没有父母庇护便只能当小乞丐要饭,这天下是宋是金有何区别?
丘处机续道:“旧部接连来访,劝他出墓再干一番事业。先师心灰意懒,又觉无面目以对江湖旧侣,始终不肯出墓。直到八年之后,先师一个生平劲敌在墓门外百般辱骂,连激他七日七夜,先师实在忍耐不住,出洞与之相斗。岂知那人哈哈一笑,说道:‘你既出来了,就不用回去啦!’先师恍然而悟,才知这人倒是出于好心,乃可惜他一副大好身手埋没在坟墓之中,用计激他出墓。二人经此一场变故,化敌为友,携手同闯江湖。这位前辈其实对先师甚有情意,欲待委身与先师结为夫妇。当年二人不断争闹相斗,也是那人故意要和先师亲近。只不过她心高气傲,始终不愿先行吐露情意。后来先师自然也明白了,但他于邦国之仇总是难以忘怀,常说:匈奴未灭,何以为家?对那位前辈的深情厚意,装痴乔呆,只作不知。那前辈只道先师瞧她不起,怨愤无已。两人本已化敌为友,后来却又因爱成仇,约在这终南山上比武决胜。先师知她原是一番美意,自是一路忍让。岂知那前辈性情乖僻,说道:‘你越是让我,那就越瞧我不起。’先师逼于无奈,只得跟她动手。当时他二位前辈便在这里比武,斗了几千招,先师不出重手,始终难分胜败。那人怒道:‘你并非存心和我相斗,当我是什么人?’先师道:‘武比难分胜负,不如文比。’那人道:‘这也好。倘若我输了,我终生不见你面,好让你耳目清净。’先师道:‘但如你胜了,你要怎样?’那人脸上一红,无言可答,终于一咬牙,说道:‘我如胜了,你要么就把这活死人墓让给我住,终生听我吩咐,任何事不得相违;否则的话,就须得出家,任你做和尚也好,做道士也好。不论做和尚还是道士,须在这山上建立寺观,陪我十年。’先师心中明白:‘终生听你吩咐,自是要我娶你为妻。否则便须做和尚道士,那是不得另行他娶。我又怎能忍心胜你,逼你自杀?不过在山上陪你十年,却又难了。’先师好生为难,自料武功稍高她一筹,只好胜了她,以免日后纠缠不清,于是问她怎生比法。她道:‘今日大家都累了,明晚再决胜负。’”
我忍不住插嘴:“这女前辈也太执着了,君若无情我便休,何苦如此纠缠?别人不愿意娶她,她就要让别人终生不娶,出家当和尚道士,是何道理?难道天底下真有这么自私自利蛮不讲理的人?”
郭伯伯嘴上不说,心里却在暗暗称赞我的见识,心中想起了当年自己与华筝公主有婚约在身,自己无法违背侠义承诺要娶华筝之时,他的蓉儿虽然爱他,却也骄傲地宣告:“他要娶别人,我也另嫁他人,我桃花岛的人绝不吃亏。”蓉儿不似这女前辈疯魔执念禁锢他人一生,也不画地为牢囚禁自己,实在是个顶顶好的女孩。
郭伯伯叹息一声,说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这位女前辈过于执着了。看来重阳祖师后来定是因此出家做了道士。”
丘处机道:“正是如此。那女前辈便在石头上刻下了这首诗,先师心下钦服,无话可说,当晚搬出活死人墓,让她居住,第二日出家做了道士,在那活死人墓附近,盖了一座小小道观,那就是重阳宫的前身了。你道她为何能在石头上刻字?原来是她使诈,右手手指书写之前,左手先在石面抚摸良久,左手掌心中藏着一大块化石丹,将石面化得软了,在一柱香的时刻之内,石面不致变硬。你的岳父黄岛主知道了其中的奥秘,依样画葫芦,在石上写起字来,他是从‘重阳起全真’起,写到‘殿阁凌烟雾’止,那都是恭维先师的话。”
我嗤之以鼻,不屑地哼哼,心想:在感情上这样诡计多端的女子,也难怪祖师爷不肯娶她。
丘处机叹了口气道:“乱子就出在这里,那位前辈生平不收弟子,就只一个随身丫鬟相侍,两人苦守在那墓中,竟也十余年不出,那前辈的一身武功都传给了那个丫鬟。这丫鬟素不涉足江湖,武林中自然无人知闻,她却收了两个弟子。大弟子姓李,你想必知道,江湖上叫她什么赤练仙子李莫愁。”
郭靖“啊”了一声,道:“这李莫愁好生歹毒,原来渊源于此。”
丘处机道:“她的师妹姓龙,今日那龙姓女子十八岁生辰。这姓龙的女子名字叫作什么,外人自然无从得知,那些邪魔外道都叫她小龙女,咱们也就这般称呼她罢。最近不知怎的,四方各处的邪魔外道要群集终南山,有所作为。终南山是全真教的根本之地,他们上山来自是对付我教,岂可不防?不过他们上终南山来却不是冲着我教,而是对那活死人墓中的小龙女有所图谋。”
郭靖奇道:“她小小一个女孩子,又从不出外,怎能跟这些邪魔外道结仇生怨?”
丘处机道:“到底内情如何,既跟我们并不相干,本来也就不必理会。但一旦这群邪徒来到终南山上,我们终究无法置身事外,于是辗转设法探听,才知这件事是小龙女的师姊挑拨起来的。”
丘道长又将李莫愁造谣小龙女比武招亲之事絮絮说了,我和郭伯伯才恍然大悟今日一番误会的缘由,看向山西郁郁苍苍,十余里地尽是树林,亦不知那活死人墓是在何处。我想象一个十八岁少女,整年住在墓室之中不见阳光,倘若换作了生性活泼好动的郭芙那丫头,真要闷死她了。
眼见霍都等人去活死人墓捣乱,丘处机如何能忍?丘处机怒吼道:“这是全真教祖师重阳真人旧居之地,快退出来。靖儿,动手罢!”
忽然听到林中一阵大有怒意的激亢琴声,七弦琴原是至清至和之乐器,不料在小龙女手上弹来,却令人听得心头烦燥,极不舒畅,有几个江湖豪客忍不住伸手蒙住双耳,不愿再听。
二人转出石壁,正要抢入树林,忽听群豪高声叫嚷,飞奔出林。
此后见小龙女以玉蜂驱敌,弹七弦琴致礼、答谢,丘处机带着郭靖和我转身东回,路上郭靖又求丘处机收我入门。丘处机叹道:“你杨铁心叔父是豪杰之士,岂能无后?杨康落得如此下场,我也颇有不是之处。你放心好了,我必尽心竭力,教养这小孩儿成人。”郭伯伯大喜,就在山路上跪下拜谢。我心中却不置可否。
丘处机召集众道士,为郭伯伯引见,指着那主持北斗大阵的长须道人,说道:“他是王师弟的大弟子,名叫赵志敬。第三代弟子之中,武功以他练得最纯,就由他点拨过儿的功夫罢。”
郭伯伯与此人交过手,知他武功确颇了得,心中甚喜,命我向赵志敬行了拜师之礼,自己又向赵志敬郑重道谢。
他在终南山盘桓数日,对我谆谆告诫叮嘱,又跟我详细说明全真派武功乃武学正宗,当年王重阳武功天下第一,各家各派的高手无一能敌。他自己所以能胜诸道,实因众道士未练到绝顶,却非全真派武功不济。
可是我认定郭靖夫妇不愿教我本领,猜忌疏远我,胡乱把我交给旁人传艺,兼之亲眼见到群道折剑倒地的种种狼狈情状,郭伯伯虽解释再三,我口头唯唯答应,心中决不肯信。郭伯伯安顿好了我,与众人别过,回桃花岛去了。
我目送着郭伯伯离去,瞧着他下山的背影越走越远,感伤不已:在桃花岛上之时,因郭伯母不愿教我武功,我曾想过无数次离开桃花岛。现在终于被送出了桃花岛,心里却难受无比,伤痛难忍,就要掉下泪来。就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猫,无依无靠无家可归。在母亲死后,我不愿意寄人篱下,一直以为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去了桃花岛之后,才知道什么叫做家的温暖。每日清晨可以闻到鸟语花香,吃到仆人们做的早饭,读书写字做好功课后,午饭还可以和郭伯伯郭伯母郭芙那丫头一起吃鸡鸭鱼肉等美食,下午可以跟郭芙他们一起跟雕儿玩耍,一起捉蟋蟀,一起折腾桃花岛的小动物们,晚上可以在自己房里看满天繁星。在桃花岛的几个月,竟然是如此的无忧无虑幸福美好,有长辈疼爱,有锦衣玉食,有童年玩伴。可是我怎么能甘心不学武功,被武氏兄弟按在地上打呢?想到自己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一辈子在郭芙面前抬不起头,郭芙一辈子瞧不起我,我内心的感伤顷刻间消失了。既然来了重阳宫,既然郭伯伯说这里是武林正派玄门正宗,那自然能学到上乘武功。哪怕就算是一点点微末武功,也总比黄蓉完全不教好。我主意已定,看着郭伯伯的背影消失在山脚,便回到房中,虽然瞧不起全真派的武功,但还是准备在终南山上好好的拜师学艺,将来回桃花岛找郭芙报仇扬眉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