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当天晚上,郭伯伯把我叫进房去,说道:“过儿,过去的事,大家也不提了。你对师祖爷爷无礼,不能再在我的门下,以后你只叫我郭伯伯便是。你郭伯伯不善教诲,只怕反耽误了你。过几天我送你去终南山重阳宫,求全真教长春子丘真人收你入门。全真派武功是武学正宗,你好好在重阳宫中用功,修心养性,盼你日后做个正人君子。”
我应了一声:“是,郭伯伯。”当即改了称呼,不再认郭靖作师父了。
郭伯伯次日一早便起来,带备银两行李,带着我站在桃花岛海边准备上船。
柯镇恶、黄蓉、武氏兄弟、郭芙五人在跟郭靖道别,黄蓉拉着郭靖的手殷切嘱咐一路小心,柯镇恶老瞎子不肯看我一眼。
武氏兄弟对他们的师父郭靖行礼鞠躬拜别后,就站在柯镇恶旁边,白了我一眼后就嫌恶地转头再不看我。
郭芙那丫头被父亲郭靖抱在怀里紧紧搂住了一会,就撒娇道:“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郭伯伯宠溺地抚摸着郭芙的发顶,道:“把你杨哥哥送到终南山拜师后,爹爹很快就回来了。”
郭芙不解地问:“终南山全真教比我们桃花岛还要好吗?为什么送走杨哥哥?”
郭靖黄蓉互相对视了一眼,都颇为尴尬,但郭芙年纪太小,黄蓉也不好跟她解释清楚柯镇恶与欧阳锋的仇怨。
黄蓉把女儿郭芙搂在怀里,说道:“芙儿乖,全真教是名门正派武学正宗,他爹杨康——你的杨叔叔也是长春子丘真人的弟子,你杨哥哥日后必定能学有所成,做个正人君子。”
黄蓉说完便看向我,我早就扭转头看着宽阔的大海海面,背对着他们,半点也不想搭理,作出一副早就想离开,半点也不留念的孤傲模样。
郭芙见我背对着她,想到我昨天被武氏兄弟打的鼻青脸肿全身是伤,又想到我马上就要离开了,这一去不知多少年后才能见面,还是执意绕到我面前,把手里的小包袱递给了我,我扭头不理冷哼一声,她毫不介意俏生生地撒娇说道:“杨哥哥,你去了终南山要照顾好自己,别再动不动就跟人打架了。这包袱里是桃花岛的跌打损伤药和九花玉露丸。”
郭芙把小包袱使劲塞进我怀里,我心里忽然就酸疼得无以复加,想到今日过后不能陪伴在郭芙身边和她一起长大,更是心酸难言,眼圈立马红了,忙把头低下,不让她看见我难过的样子。
郭芙却浑然不觉我的伤心难过,还故意刮脸羞我,唱道:“羞羞羞,小花狗,眼圈儿红,要漏油!”
我抬头看她促狭嬉笑的样子,那盈盈眼波之中尽是明媚灿烂,如初生的朝霞驱散一切阴霾。
我狠下心:不管去哪里拜师学艺,拜天王老子也好,拜阿猫阿狗也罢,将来一定要学成盖世武功打败大武小武,把郭芙赢回来。她是我的媳妇儿,就永远是我的媳妇儿。
武氏兄弟见郭芙与我亲近都非常不满,武敦儒忙过来打岔,说道:“郭师妹,这等对师祖爷爷无礼又不服师父管教的人咱们别理他,咱们桃花岛配不上他,杨大哥另谋高就去了。”
柯镇恶似乎也不满郭芙与我亲近,冷冷地哼了一声。黄蓉立马把郭芙从我身边拉走,对郭靖催道:“靖哥哥,你早去早回。”
郭伯伯便带着我上了船,我站在船上手里抱着郭芙塞给我的小包袱,回头看岸边郭芙俊俏的小脸,她傻傻的笑着跟我挥手作别,全然没有一点离别的愁思,一派的天真烂漫。
随着船只划走,郭芙的秀美小脸越来越小,桃花岛也离我越来越远。我心中止不住的惆怅难过,这次一别,不知经年累月之后,我才能重回桃花岛,才能再次与郭芙相见。那时,她还会记得我吗?
不,她肯定记得我的,毕竟我跟武氏兄弟不一样,我对她不好,我不宠她、不惯着她、还打她耳光,我对她来说一定是最特别的一个,她忘记了谁,都不会忘了我的。
郭芙,你要等我回来。
乘船到浙江海边上岸,正是东海之滨江南临安府附近,郭伯伯对我介绍这里最出名的大潮就是钱塘江大潮,以后有机会会带我来观看。
买了两匹马,郭伯伯与我晓行夜宿,一路向北。我从未骑过马,但手脚灵便,习练数日,已控辔自如。我少年好事,常驰在郭伯伯之前。
不一日,我俩渡过黄河,来到陕西。此时大金国已为蒙古所灭,黄河以北,尽为蒙古人天下。郭伯伯少年时曾在蒙古军中做过大将,只怕遇到蒙古旧部,招惹麻烦,将良马换了两匹极廋极丑的驴子,身穿破旧衣衫,打扮得就和乡下庄汉相似。
我也穿上粗布大褂,头上缠了一块青布包头,跨在瘦驴之上。这驴子脾气既坏,走得又慢,我在道上整日就是与之拗气,其实是撒气在驴子身上以此发泄被赶出桃花岛的憋屈,我有苦说不出,只好拿驴子出气。
这一天到了樊川,已是终南山所在,汉初开国大将樊哙曾食邑于此,因而得名。沿途冈峦回绕,松柏森映,水田蔬圃连绵其间,还有些小鹿小兔奔走急跃,宛然有江南景色。
我自离桃花岛后,心中气恼,绝口不提岛上之事,这时忍不住道:“郭伯伯,这地方倒有点像咱们桃花岛。”
郭伯伯听到我说“咱们桃花岛”五字,不禁怃然有感,道:“过儿,此去终南山不远,你在全真教下好好学艺。数年之后,我再来接你回桃花岛。”
我一听要数年之后才来接我,头一撇,气愤道:“我这一辈子永远不回桃花岛啦。”其实心里说不出的心酸难过,就希望郭伯伯听懂我的气话,马上带我回桃花岛。
郭伯伯不意我小小年纪,竟说出这等决绝的话来,心中一怔,一时无言可对,隔了半晌才道:“你生郭伯母的气么?”
我忍不住阴阳怪气,说道:“侄儿哪里敢?不过侄儿惹郭伯母生气罢啦。”
郭伯伯拙于言辞,也心直木讷,听不出我的言外之意是对郭伯母满满的埋怨,他不再接口。
我俩一路上冈,中午时分到了冈顶的一座庙宇。郭靖见庙门横额写着“普光寺”三个大字,当下将驴子拴在庙外松树上,进庙讨斋饭吃。
郭伯伯与我坐在松下石凳上吃面,一转头,忽见松后有一块石碑,长草遮掩,露出“长春”二字。郭靖心中一动,走过去拂草看时,碑上刻的却是长春子丘处机的一首诗,诗云:
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
万灵日夜相凌迟,饮气吞声死无语。
仰天大叫天不应,一物细琐枉劳形。
安得大千复混沌,免教造物生精灵。
郭伯伯见了此诗,想起十余年前蒙古大漠中种种情事,抚着石碑呆呆不语,待想起与丘处机相见在即,心中又自欣喜。
我疑惑:“郭伯伯,这碑上写着些什么?”
郭伯伯道:“那是你丘祖师做的诗。他老人家见世人多灾多难,感到十分难过。”当下将诗中含义解释了一遍,道:“丘真人武功固然卓绝,这一番爱护万民的心肠更是教人钦佩。你父亲是丘祖师当年得意弟子。丘祖师瞧在你父面上,定会好好待你。你用心学艺,将来必有大成。”
我听他提起我死去的父亲,说道:“郭伯伯,我想请问你一件事。”
郭伯伯道:“什么事?”
我说道:“我爹爹是怎么死的?”
郭伯伯脸上变色,想起嘉兴铁枪庙中之事,身子微颤,黯然不语。
我道:“是谁害死他的?”郭靖仍然不答。
我想起母亲每当自己问起父亲的死因,总是神色特异,避不作答,又觉郭伯伯虽然待己甚为亲厚,郭伯母却颇有疏远猜忌之意,我年纪虽小,却也觉得其中必有隐情,这时忍不住大声道:“我爹爹是你跟郭伯母害死的,是不是?”
郭伯伯大怒,顺手在石碑上重重拍落,厉声道:“谁教你这般胡说?”他此时功劲何等厉害,盛怒之下这么一击,只拍得石碑不住摇幌。
我见他动怒,忙低头道:“侄儿知错啦,以后不敢胡说,郭伯伯别生气。”心里却更加笃定父亲之死,必然与郭伯伯郭伯母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