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当年花果山群雄立誓,要荡平这六界三间中,那独一无二的天权。
于是,齐天立,指苍天,玉皇一纸诏书立我为官,我本以为我成仙能安世,却没想到,安的是群马。
而后…蟠桃园仙桃繁茂,被我摘了个干净,我一手啃着蟠桃,一手用幌金的袋子装了不计其数的长生果子送往下界,就是那时,犬声吠,软绵绵的狸奴爪按上了我的肩膀,一身金甲衣的真君,长枪指向我的脖颈。
我将桃子递在萧逸眼前:“原来是真君。这苍天不仁,早晚要受反噬,早就听闻真君圣名,特邀真君与我一同反了这天,建一个新的天下,如何?”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递过去的桃子,似嗔似笑,“小猴子可是深思熟虑?新天下若出,这三十三重天都将重建,莫不是小猴子已想好新天条,也准备好再封新神明?”
“若无新天下,其他皆是空谈。”
我话音落下,便将那颗鲜桃扎在萧逸的枪尖,金箍棒出,整个蟠桃园抖上几抖。我们缠斗许久,久到玉皇知晓,派了大军前来征讨。
“若与此时天地为敌,你讨不到便宜。不妨后退一步,我会保你一命。”萧逸说。
他的长枪与我金箍棒相抵,他额间烈焰般的印记冒出幽蓝的火焰将我团团围住,那可亲的小犬和狸奴在我们之间左右为难,终于,玉皇见我们僵持不下,又派了几位天王助阵。
“你同我交手这许久,你觉得,我像是会后退的吗?”我笑了笑。
一位天王起手攻势迅猛,我撤下金箍棒打圈回挡,不料萧逸竟也扯下长枪,替我挡住一击,其他三位天王顺势加入战场,却被我与萧逸一同败退。
“真君是要做那谋反的逆臣?还是想做那一山生灵的陪葬品?”玉皇轻蔑地俯瞰大地,他指向层云掩映的一个山头,众生在他眼中,皆如尘埃。
那山生我育我…我嗤笑一声。若无牵无挂,这天下任我颠倒。可…
“陛下,大圣绝无…”萧逸本要替我说些什么,却被我截断话头。
“玉帝老儿,你要知道,今日你这满天神明都拿不住我。我此刻降于你,并非服你,而是我下界同胞的身家性命在你手中。”我金箍棒指着玉帝说。
萧逸他…我不能让他再替我说话。我满山的亲族也不能葬于我手。
九重天彩云环绕,天旨若飞鹤之云缓缓传来:“判,妖猴儿诛仙台斩首。判司法真君凡间修行两百年,雷刑三百年,再回仙班。”
先前养马时交好的天河水姬、嫦娥等仙子纷纷去玉皇殿前为我求情,一众酒友如琉璃天将、诸位星宿也为我奏请,可玉皇寸步不让。
然后,那个人来了。
他褐衣红眸,头戴玄色冠冕,血珠成毓荡尽天地愁怨,手中赤金卷轴尽是世间百态。他披着天上风一步一顿地走到南天门处,重重云彩为他让步,甚至连玉皇都因他的来到,挥手止了那刽子手。
那人沉稳一笑,缓缓展开卷轴,指上玉戒铃铛作响,他向玉帝微微颔首,道一句:
“凡世间生灵,无不留名在这阴阳魂灵册上,可偏偏这猴儿不在册上。是她命不该绝,亦或是她的诸神通关乎三间存亡,玉皇陛下若拿不定主意,不如将她,交给本王。”
“阎君竟愿意为这猴儿亲自跑一趟。”玉皇轻挥长袖,我便被架着送入了那阎君黑漆漆的手环里。
阎君抖抖衣袍转了身,不紧不慢地往来处走着,“为神自当为人间殚精竭虑。”
(八)
这地府阎君名唤陆沉。
陆沉将我从那黑漆漆的往生环中放出时,他正坐在鬼火萦绕的酆都城中心,手上端了散着苦味的茶饮,四周是忙碌不停的兔妖,台下是不渡彼岸的众魂。
他长袖一挥,血印盖在了那阴阳魂灵册上,他单手撑起下颌,一品一笑间,面前的魂魄或坠入晦暗不见天光的地狱,或升上高天为仙,只留下一只魂魄的虚影。
“酆都城还缺个文官,大圣不妨留下暂代此职?这魂魄看不见前世来生,便暂且交于你。”
“…”他倒是安排得快,可我还没答应要做他的苦力。
许是看到了我面上的不悦,陆沉起身挪到我被囚的砚台上,随行的兔妖捧着阴阳魂灵册,陆沉看向我及我身上化作锁链的墨汁,他面上似笑非笑,总让人觉得他心中,是悲戚的。
“大圣应是忘了,如今你在地府寸步难行。而天牢之中,不愿妥协的司法真君还在受着雷刑,我想大圣应当好好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
…诚然,让他人代我受过,不是我的做法。
“…阎君倒是不见生,你们地府就是这样逼迫于人的?”猴在酆都中,不可不低头。
见我妥协,陆沉和善一笑,“大圣不知,这人前世是个死结,任地府便翻阴阳册都看不穿他的故事。可如今他已来到地府,又无法转世,我甚是担心他一人之事会影响人间气运,故而托大圣顶地府官职,查清此事。陆某感激不尽,待此事成,定还大圣自由。”
“既如此,那阎君不妨与我定下约定。我必会寻出他身前因果,到时还希望阎君,能果断放我离开。”
“一言为定。”陆沉和煦春风一笑。
然后我食言了。
在地府待了不知多少个日月,喝了陆沉的兔子送的不知多少杯茶饮后,我发现,我似乎被陆沉诓了。那魂魄既然丢失了自己的故事,怎地不去往三千人间寻?地府文籍浩瀚,可就连阴阳册上都没有,徒翻旧籍本是无用。
那不妨,待我完成诸事,再去人间一趟。
天牢。
萧逸一身不整衣衫,长发随意飘散,应是方受过雷刑,腰间红练却炽热灼人眼,一身精练的皮肉上混杂着数不尽的电痕,我扶起他逃离天牢,他对我勾唇一笑,将我头上歪斜的红缨扶正。
“那么爱打架。”他笑道。
我怔了怔。
天兵来得快,已将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萧逸挣开我的搀扶,长枪自手心化出,他击退所有想要拿我性命者。
敌退。我未进。我只是有想立马知道的答案,不想平白受人恩惠。
“为什么?”我问。
为什么当日救我,如今帮我。以他的神力,想必在我入地府后玉皇会多番拉拢于他,可他为何执意受刑,执意要帮我?我想不通。
萧逸不自觉笑了笑,“或许,只为初见那日,那只我没吃上的桃子吧。”
“是吗?原来非我族类,也是这般慧眼啊。”我很高兴地回他一笑。
如果有什么比永世的神位重要,那自然是桃子。
见我已了然,萧逸唇角一勾,长枪挥动,震退重重蠢蠢欲动者,“你想做什么,去做便是。有我在,这满天神明,我看谁敢拦你。”
我亦抬起金箍棒,“日后便跟我一起回花果山吧,我给你辟处适合养龟的洞府。”
我听到他大笑一声,这约定算是成了。
我们一波打到凌霄殿上,金箍棒藐视众多道貌岸然者,我说,“玉帝老儿,你看多可悲,那日满天仙神驾临南天门,不过是看我一妖猴的斩首?你这番败退,当真没面子。今日,必将这诸愁怨报个干干净净!”
玉皇嗤笑一声,在高堂之上岿然不动,“妖猴竟不知这世间天外有天么?今日你因一己私怨祸乱天宫,就不怕天将降责于你?朕顾念阎君之说不动你,不代表他人也动不了你!”
我心下一滞,攥紧金箍棒便冲上前去。
可我明明已将金箍棒架在玉皇脖子上了,硬是被须弥山上来的大佛封五行法力,控六位心门,压于两界山下,判我往后五百年囚困于此,受三十三万道风雨雷电。
我在两界山下怒喊,“如来啊如来,你们佛道沆瀣一气,就这般容不下我,若三千凡尘有抵抗之力,你以为你们当真稳得住这吃人的秩序?”
如来坐在蟠桃盛会之中,可霞光霭霭照不穿天地人间,他笑道:“小猴儿颇爱玩笑。若容不得你,自有让你消散在这世间的方法。而那三千世界之所以为三千世界,便是上不得须弥山,你若真愿为三千世界出力,不如,自人间始走一趟须弥山,看一眼你所不见的世界?”
是以,两界山下五百年,换这一场西行路,我倒要看看如来所说须弥山,究竟有几分为这天下苍生。
(九)
陆沉端起苦涩的咖啡抿了抿,时间估摸着已差不多了。她已如他所料出逃,魂灵册上一段因果就此成了线。
无常慌忙来报地府被折腾的惨状,陆沉缓缓回到酆都,对着一地的凌乱,垂首一笑:“真是个顽皮的猴儿。”
“只可惜,天地不可违。不然…”这一向秉公的阎君忽地愣住了,只得摇头苦笑。
原来掌管地府千万年的他,也会有藏私的念头。
…
萧逸救了我,但我却没能救他,人间五百年后重回天上,他对我没有丝毫怨怼。
不止是他,那些曾帮过我的,我一个都没护住。
我提起金箍棒向后看去,满满与郝师弟喜笑颜开,蓝师傅看到了什么后慌慌张张摇头叹息,而后双翅合十,轻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前方炎热,沙石满地,一阵妖风袭来,蓝三藏赶忙下马,白勾勾化作人身步步搀扶。
“…”我立在原地未动。
堂堂大腾高僧,非得是只怕死的鸟…
蓝三藏似乎是读懂了我的表情,端正身姿轻咳两声道,“徒弟们,不是为师怕死,只是这山热得不正常,恐有妖魔,为师小心行事,总好过给徒弟们添乱不是。”
白勾勾认同地点点头,还安抚似的拍了拍蓝鸟的背,这倒让蓝鸟的“谨慎”更顺理成章起来。
“这山…大师姐,这山莫不就是那传说中的…”
“火焰山…”我接下满满的话。
火焰山,绵延八百里,终年烈火不断,此处生民生活于此,出不得出,外人进亦不得进,世代与世隔绝,苦不堪言。
可这苦…起因在我。
入天宫为官前,我曾因寿命已尽,去过那地府一遭。
恰巧那时阎君不在,无常打不过我便恭敬顺从,阴阳魂灵册高高置于无根水阵中,我夺了那册子,寻不到自己的名姓,便划掉了亲友的名姓,也害隔壁那一村的生灵没有被无根水浸透。
那一村的生灵便是在此处生活。
佛道两家都讲究因果,既然是我种下的因,自当由我结束这果。
也不知…我那义兄的烧烤摊怎样了。
我正想着,便有一魔王法相应火焰之声而落,他大手一挥,满满郝师弟与白勾勾便都被扇飞,只留他手中,我那“瘦弱”的师傅。
我来不及细想,金箍棒出手,我向上打去,与那魔王的铁链相抗,我这才看清这魔王形状——黑金的牛角与金刚石一般硬度的铁爪,不是我那义兄,又是哪位?
“义兄?何故抓我师傅?”我问。
查理苏义愤填膺,“义妹莫怕,听说这蓝鸟总给你找罪受,待义兄替你烤了这蓝鸟。”
“我的亲徒儿,救为师!”蓝三藏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嘶喊。
“不要哇…那是我亲师傅。”我又多用了几分力企图夺回蓝三藏。
不是,这是又误会了什么?
待双方冷静下来,蓝三藏瑟瑟发抖于白勾勾怀里,查理苏拉着我坐在一侧山阴中的桌椅旁,缓缓告诉我事情原委。
还是要从那鸟儿国之事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