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此时我正欲飞过无涯海,去往西牛贺洲,寻一个医树的方儿。
几日前初入五庄观,便有一双道童赠了一对婴孩般的果子给蓝三藏,别的不说,蓝三藏为僧还是悲悯的,当机立断就给拒绝了。
好巧不巧,被郝师弟瞧见了,好巧不巧,满满来问我,“大师姐可知道这道馆有何宝物?”
“宝物?我上天入地,那宝物可见得多了,说来听听。”我往木桌上一坐,且听他们二位道来。
郝师弟左右打探后,忙把那木门关上,满满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身前开口,“这道观有一棵宝树,名唤人参果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其果名作人参果,一颗人参果,就是四万七千年的寿命。”
郝师弟问:“师姐难道不动心?”
我挑眉看他二人,“有何可动?此乃欲念。若让师傅知道了,定要念我们六根不净了。更何况,王母娘娘的蟠桃最次也是得道成仙,想当年蟠桃会上,那蟠桃谁有我吃得多?”
一时间,二人觉得甚有道理,纷纷怔在原地。
可片刻后,他二人不仅没有打消念头反而相视一瞬,复又转向我,眉眼间多了几分玩笑,郝师弟轻咳一声,故作曲折道,“亏得师姐好歹当年也上天当过官,可惜御马一职,确实算不得能入蟠桃盛会的大官,便只能…那般行事。”
他话锋一转,“如今这可也是天地间有名的仙果,吃不得这仙果,师姐不觉得遗憾?”
“…”好个郝师弟,竟揭我的短,你赢了。
我心头放松,“欲念动一动,倒也无妨。”
而后便被五庄观道童说成了:“仙家宝果,竟被你一妖猴偷吃,我家仙果可是供无上天道享用的,尔等凡间俗物也配?”
我气不打一处来。好一个无上天道,好一个凡间俗物,到头来,这一地仙之祖,竟看不起凡间到这种地步。
我看着这果树,既然凡间不配,那便也别生在凡间了。
于是我一个怒火,推倒了果树,蓝三藏就此被捉。
这说不定也是场劫难,且起因在我。
“师姐何不去寻高人相助?”被捆的满满倒是提醒了我。
高人…能称得上高人的。莫过于…我那与我相背的师尊了。
“师傅师妹师弟且等等。我惹出来的祸事,我自会处理。”我留他们做那地仙之祖的人质,一人离去寻医树之法。
八百年前的东胜神洲虽不算荒芜,但也不如后来井井有条。
那时我刚出世不久,花果山上一众猴儿奉我为王,我守着花果山,也守着同样孕育了生命的灵石。
随后灵石之中破壳而出一乖巧小猴儿,我将他认做兄弟,他与我一同长大,一同守护花果山,直到族中长老身死,我们才发觉这世上有许多我们无法掌控之物。
于是我出花果山,越过无涯海,凭着天地有神明的传说,前往西牛贺洲拜师学艺。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
“你醒啦!医治很成功!你好小猴子,我叫岐舌。”一条银色小龙在水里晃了两下爪子,就向我伸过来,我迷迷糊糊想要伸手去接,就听到一道冷冽的音色:“想要活命就不要动。”
救我的人…啊不,龙,叫齐司礼。他那一双银蓝如水的龙角甚是好看,波光粼粼好似眼前这一湾沁了蓝色月光的湖水。
于是后来,我跪在这幽凉的蓝月湖畔,求道:“齐司礼,求求你,收我为徒吧。”
虽不知为何,但齐司礼答应得很快。后来齐司礼说,还真没见过哪个想要拜师学艺的学徒,会像我这样直呼自己师父大名的。
往后二十年,齐司礼带我学法力本领,游历人间,救生民于水火,他问我是不是像他这样的神仙,就应该高置于无妄海上,看淡世间生灵的生老病死,任众生苦痛。
我答,若他想要如此,他可以如此。这天地人三间,无人可以强迫齐司礼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但我想,他仍会继续救赎一个又一个生灵。
因为他是齐司礼。他是上古遗留下的唯一一条应龙,他诞生为苍生,在诸天建立新的秩序时,他始终如初。
齐司礼笑了笑,转脸就质问我为什么还未将七十二变学会,我不服,便在他面前化作一株优昙。他轻哼了一声,让我先回蓝月湖畔,顺便给岐舌捎些人间的食物。
岐舌边吃边说,“老齐那是老毛病犯了,不用理会。小猴子你武艺学得如何?不如与我对打试试?”
我欣然同意,于是蓝月湖被我们搅了个天翻地覆,痛快酣畅,只是…
“老齐怎地没给你寻个兵器?依我看…”岐舌一拍大腿化作龙身将我卷到背上,“走,我知道有个小东西正适合你。”
那是一片无垠的大海。晨光微熹,可以看到初日自海中缓缓升起,湛蓝的海水中,依稀能看到一根金光灿灿的铁柱。
“岐舌,我看那柱子倒是趁手得很。”我抓了岐舌的龙须远远指那海下给他看。
“可不要跟老齐说是我把你带来的,他不得扒了我的皮。你试试能不能把那柱子拔出来,我先回蓝月湖了。”
“?”
岐舌说完,我身下一轻,便“噗通”一声落入深海中。
齐司礼赶来时,我已将东海虾兵蟹将打了个落花流水,颤抖的老龙王眼见齐司礼颀长身姿,便气恼非常地去诉苦,齐司礼向我举起了长剑,老龙王欣慰地老泪纵横。
但是齐司礼说,“拔起它,若你能胜过我,这定海神针任你借去。龙王可有异议?”
老龙王涕泗僵在脸上,半晌,颤巍巍地拢起衣袖一揖,“既然上神这么说了,这定海神针,自然借。”
齐司礼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有借有还,若到该还的时候,你可莫要耍赖。”齐司礼向我刺来的时候补充道。
那一战,我们斗了七日,海中鱼虾皆去避难,天上飞鸟不见,我将他手中长剑挑去,如意金箍棒近他心口半寸。
他终是笑了笑,好似那圣洁的优昙。
“你赢了。”齐司礼道,他转身离去,不曾等我。
我抬头望了望天,是时候离开了。
(五)
蓝月湖畔的月色美如天化,岐舌抱着罗盘,端看着地上赫然出现的图画,愕然地看向齐司礼:“老齐,你算出了她的命数?”
“嗯…她的命中,无我。”白衣的男子面上无喜无悲,叫人看不清他的思绪,可他从不替人算命,如今却有了这么个例外。
“可你真愿放手?”岐舌不甘心极了,上前追问。
齐司礼没有说话。
当年随黄帝征战时,他就发誓断了对这天下所有生灵的私欲,却没想到,天地之间还会生出一石灵的顽猴,偏偏这顽猴,不同于世间任何生灵,让他一上古神龙的心,有了着落。
……
“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也不要让旁人知道你师父是谁。”这是齐司礼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地动之后,沧海幻化为桑田,那片蓝月湖和那海域已被填平,这金箍棒已无处可还。
我来到记忆中的地方,那年蓝月湖幽凉,我曾在此处修身锻体,也在此处,暗暗发誓要如齐司礼那般,以我身救护苍生。
“这金箍棒,我已借了它近千年了。”我坐在一片沙石中自言自语。
长久以来,我立于荒漠之中,抬头不见苍穹,低头不识自己。我甚至不知这一路来,究竟意义何在。
“这帮助,自然无处可寻。”我自嘲地笑着。
“唉…”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传来,我翻身去寻,这万里戈壁寻不到踪迹,我甚至怀疑一向耳聪目明的我也出现了幻觉。
“南海。去吧。”那人说。
“…齐司礼。”这一刻,我似乎找到了许久不见的根系。
南海普陀山请来了观世音菩萨,净瓶水活万灵,亦活神树,此难到此终了。
蓝三藏少有地步行向前,一路上,它不时将我瞅着,时不时停在原处回望,我忍了几忍,最终还是开口,“师傅若想训斥,尽管训斥,弟子不反驳便是。”
蓝三藏长叹一声,甩甩禅杖使那二人一马先向前去。而它自己寻了块干净石头,往上一坐,抬头望着天,亦望着我:
“徒儿,你我本道不同。可为师知你心意,你觉得这果树亦亲仙厌凡?仙树有灵,但仙树无错,错的是这个秩序,你若想改变,推倒一棵仙树自是无用,你要推倒的,是五仙成见,是天地人神鬼之间,那看不清的沟壑。”
“以暴止不公绝非良策,虽当下好用却后患无穷,我想徒儿你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蓝三藏眼中此生少有的认真,我从没想到有一日我会从它眼中看到世事情理。可这世间积弊已久,难道要我为大局对小事闭目塞听吗?
可这一次的暴怒惹来的后果,确实不尽如人意。
有些问题我还需想明白,但这蓝三藏,似乎没那么不顺眼了。
“师傅,弟子知错了…”我坦诚回答。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蓝三藏眉开眼笑,撑起禅杖便欢喜向前。
我连忙跟上,“师傅,不是…我是说我错在当初不应该因为烦你,就不想把落胎泉水取回来。那时想着若你真的生了蛋,说不定便留在鸟儿国,我一人去须弥山寻解答会快得多。”
“…”蓝三藏气晕了过去。
(六)
花果山风水宝地,我坐那正座,一手拎着刚洗好的桃子,一手捻着金针般的金箍棒,台下的满满正陈旧日情,我啃完了桃子,抬手欲唤孩童将满满请出去。
就在这时,满满重重一叹,“师姐,我此行只问一句,若师父有难,你回否?”
我那时未答。
一番师徒情,自始至终,我未当真,只肖想那须弥山是我解疑答惑的法子,既然白骨精一事蓝三藏怪我行事暴戾,那便不相为谋罢了。
只是…当初两界山,他救我得自由,我送他上须弥,本就是一场交易,可偏偏他步步该灾,倘若此世不成,让他白白多受一趟来世的苦?
我虽无父无母天生地养,却也是懂得一句知恩图报的。
是以,我出了花果山,去那宝象国波月洞走一遭。
邪气弥漫的碗子山上住了位被黄袍妖怪掳来的人国公主,我与那妖怪交手一趟,不想这妖怪逃命的本事倒是大,而后云端之上,我看见押了这妖怪的萧逸。
“多谢大圣施以援手。”萧逸枪下压着动弹不得的妖怪,身旁跳着欢快的汪汪喵喵,他笑着对我说。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妖怪把我师傅变老虎,我还没给他一棒子呢。
我不忿地收起金箍棒,踹了那妖怪一脚后看向萧逸,“好说好说。原来真君近日是在云头等这妖怪,不知他是哪家的?”
原是星宿思凡,与那公主的前世相约下界,可那公主今世不愿,“两情相悦”变成了一厢情愿。
为听这个墙头,我跟着上了凌霄殿,玉帝将其数罪列举,这妖怪反倒说姻缘前定,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踢翻了这妖怪,揪住他的脑袋道:
“道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可那公主字字不愿,句句悲戚,你不是不知。当真是谁家官位亨通,谁家言语便是圭臬。不如让我一棍子打死你,也好给你这些年造的孽赎罪!”
我举起棒子便打,玉帝老儿顾不得上位之人的形象连忙冲上前来喊停,“你这猴儿,怎还是这么个脾性,快去救你师父吧,这天庭之事,还是少管为好。”
我眯眼看向这素爱包庇近旁之人的老倌儿,却看见不远处,萧逸对我轻轻摇了摇头。
他提起长枪挡在我金箍棒前,说道:“大圣不如,先回下界。”
我收金箍棒时,给玉帝的大殿上戳了个洞。
听萧逸的劝不是因为怕他,只是因为,他有恩于我,而我一向知恩。
波月洞里瑟缩着一双半人半妖的幼孩儿,那人国公主又回了妖山,还在洞外声声哭泣,似要离去,却又不舍。
细细想来,也不难揣摩出她几分心思。若离去,一双妖儿如何能随她入人世,若不离去,她这十三年在妖洞的隐忍又是为了什么?
更何况,那妖怪是思凡下界,这妖儿留下便是扰乱人间平衡,故而,才会有萧逸当日对我所说的那句“受玉皇之命,拿其后代入地狱”。
我扶起公主,“这一场孽缘天道不容,这双孩儿的性命必定得舍了。”
公主泪眼婆娑,“长老,我可否替这孩儿再向您求一个无忧来世?”
为母的仁心我自然拒绝不得,我道:“来世之事不可说,但公主放心,若我可助力,我必定相助。”
“多谢长老。”她盈盈将我一拜。
送走了公主,我便看到萧逸倚在不远处的古树下。长风吹过他腰上玉佩,叮当作响,他勾唇一笑,长枪化入手中,他朝着我的方向长揖。
…又是个局。
我缓步走向他,边看碗子山重叠的山壁,边掏出金箍棒抵住他的胸膛,一双妖孩儿的魂魄自棍棒之上落入他手里玉圭之中,我将怨怼拆解入笑声中,“原来司法真君是拿我做那拆人姻缘的坏人、打死人一双儿女的棋子了。”
“大圣此言差矣。三藏师傅西行路上,该有此一难,大圣对世事洞察明晰,助我捉了奎木狼,救了百花羞,一棒处死妖儿送其入地府,诸事皆入正轨,乃是大功德一件。”
“可…这双妖儿何其无辜,生于此世也不由他们选择,若非那奎木狼强抢公主,怎会到这地步。”我不忿道。
我仍是犹豫。生不由他们,罪却要他们来受,何其荒谬。
反倒是那奎木狼,只被罚去替老君烧火。我心中不悦,但非我权责,便生生将这句话咽下了。
“仙神血脉转世,对其他凡人而言,乃是不公,更何况这妖儿通灵通法,乃是大祸患。”
我灵光一现,“若剥其血脉,是不是可以?”
萧逸明朗的眉峰微微皱起,“并非所有人都扛得住剥离血脉的天劫,一旦没受住,到那时灰飞烟灭,万物皆空。”
可我见不得这无辜,“仙神之道,意在为生民,求佛之路,亦是为生民,我愿以我身,助其剥血脉。”
似乎是早就知道我会这样说,俊郎仙君无奈一笑,伸手向我,却又只是落在我的肩头上,轻轻一拍,“那小神便待大圣取经事毕,来灌江口赴此约了。”
我亦回以一笑。
萧逸收起玉圭,却从怀中掏出一竹叶,竹叶化作竹篮,是满满一篮子的蟠桃。
“另外,”他将那篮子往我怀中塞了塞,“大圣那日在人间落下的桃子一直寻不到机会送还给大圣。可凡间桃子时效短得很,小神便自作主张,去蟠桃园择了许多鲜桃来。大圣尝尝?”
我好不容易敛起眼中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