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司礼:坏了,我成菩提了。
…
(一)
“若有此生苦,需往须弥山上寻真知。”
唱着童谣的孩童开心地捧着糖葫芦经过时,我正在吹那金灿灿的小棒子,这么一根锃光瓦亮,正适合塞回耳朵里藏着。
眼前的小村落人数还算可观,想来今天这紫金钵盂能装个满当,于是我落在村口,想找位施主讨些斋饭。
慈眉善目的施主也已捧着钵盂,那铲子上白花花的熟谷子马上就落入盂底,正当此时,一声熟悉但有些烦人的呼唤传来:
“大师姐,师父和二师姐被妖怪抓走了!”
“…”
将钵盂暂托土地照管后,我与三师弟沿着妖怪的痕迹,一路追去。
“沙…啊不对,郝师弟,你说师傅他们被抓走时,天上飘下了许多白羽?”
“是啊,晃眼一看,好似寒冬大雪天啊。”
“白羽的妖怪啊…”
我踏了踏地面,土地钻了出来,说是这东胜神洲与南澹部洲衔接处,有一鸟儿国,但鸟儿国多是与世无争的雌鸟,抓师傅一说,还有待考究,毕竟…
这天上地下谁不知道那往须弥山取经的大腾高僧,是只蓝鸟啊。鸟与鸟虽非远亲,倒也同族,可蓝鸟的血肉食之可长生不老…
我这厢那般忧心,没想到寻到师傅蓝鸟时,他已将斋饭用了个肚腹滚圆,想必是受到了极好的招待…
但好像又有哪儿不太对劲…
“哎哟,徒儿,快救为师!”蓝鸟开八个字里七个哀嚎调调,挣扎着要往我身旁,我定睛一看,才发觉那怪异的出处——不过一个时辰未见,师傅竟圆了三圈…到了本家就赶忙长膘?
“啊,这次不是妖怪啊?”我挑眉笑道。
“鸟儿国国王盛情招待,这鸟儿一族,于师父而言好像确实算不得妖。”郝师弟点头附和道。
满满感叹一声:“师姐师弟有所不知。鸟儿国的大臣看到师父这般模样,一个个地,竟都笑弯了腰,说咱们师父是果子河水喝多了,于是…”
听满满这般说着,一旁的蓝鸟又气又嚎,便愈发圆了。
“于是什么?”我们还以为他二人是被妖精捉了。
“坏了。”满满双手一摊。
“?”
满满见我们一脸不解,将蓝鸟小心抱起放在桌上,郑重地指了指蓝鸟毛茸茸的肚皮:“这里,怀了好几个蛋,据医官推测,至少有这个数。”
满满比出三根手指,虽面上无奈,但她眼中却闪着明晃晃的笑意。
我看了看那三根手指,又看看这圆肚皮…这小小的身躯,竟能装这么多?
“顽猴儿又…又要,调笑为师了,可快些去寻些医官所说的,落胎泉水啊。”兴许是见我表情怪异许多,蓝鸟强撑着精神,好不容易扒拉上我的护腕,哀求着。
满满也催促着:“大师姐,再晚些时候,师傅的蛋就要落地了。”
我强憋了笑,翻身上了筋斗云。
满满说,鸟儿国适龄的雌鸟繁衍,便是喝这果子河,若要落胎,须果子河源头一如意真仙镇守的落胎泉水可解。不过据那医官强调,那如意真仙乃是一强占落胎泉的恶霸,非得有本事有机缘者,才取得到那泉水。
我手心化出金箍棒。有没有本事,试一试便知道了。
(二)
聚仙庵破儿洞,便是眼前这荒林枯井的光景。
枯井上一背向我的道袍人,他抱着拂尘似在安神,察觉到我的时候,他转身抬头,没想到,竟然是一熟悉的面容。
“兄长?”我轻唤了句。
想不到这道士的样貌同我那号平天大圣的结拜大哥,一模一样。多年未见,司火的魔王查理苏,竟跑来这小小鸟儿国畔,当起了司水的如意真仙?
他不怕祖传的烧烤营生后继无人?
道士福了福身,“我乃吉祥仙人,姑娘此行来此是为何故?”
吉祥仙人的名号倒是没听说过。不过我兄长的脸,怎都不会是一恶霸。我报上大腾西行人的名号说明来意,没想到吉祥仙人眉目一狰,化出一条铁钩便要拿我。
“原来是你这妖猴!害我侄女儿雪酒儿性命!”
雪儿酒!我大惊:“你是…我那八拜之交的兄长魔王查理苏的同胞?”
“可没想到,大圣还记得结拜之事,既念着兄妹之情,大圣何以断送了我那侄女儿性命?”
“这是何等谬论啊?”我大吃一惊。
“还敢狡辩,吃我一钩!”
说着,吉祥仙人的铁钩便往我周身缠来,我移形逃过,那仙人又紧追身后。我亦不愿与他为难,且师傅还等着这落胎泉,我便毫毛化作我样貌调他离井,打了水收纳怀中,一棒压他在我控制之下:
“我且问你,你这泉水对凡人是如何要求的?”
吉祥仙人见斗不过我,嗤笑一声道:“虔诚凡人来,分文不取,贪欲熏心者取,滴水不授。”言毕便要来抢水。
“如此甚好。”我收回金箍棒,赶回鸟儿国。
不过,这误会到底从何而来?
女王有意招待我们师徒一行人,席间白勾勾吃得那叫一个欢快,郝师弟和满满照看着他时,蓝师傅往我身旁凑了凑,问着:
“徒儿可有心事?”
虽不知他如何看出的,但我确实想趁此机会搞清楚雪酒儿的事情。
我说道:“确有,既然师傅要在此暂留,弟子告个假,去积雷山,寻一故人。”
听想到堂堂大腾高僧蓝三藏一把抓住我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嘶喊:“徒儿不是要离为师远去吧。”
喊得那三人不约而同向我们看来。
我忙擦了蓝鸟的涕泪:“…师傅多虑了。”
积雷山上终年不散的烧烤香气,甫一落下便勾了我个馋虫四起,我匆忙入了摩云洞,眼见我那号称平天大圣的兄长,正左手一朵云菇右手一把茴香,烹得不亦乐乎。
“哥哥好兴致啊。”我顺着查理苏的手递上红椒。
查理苏眼前一亮,“原来是义妹到了。吉叔,备酒。”
说完,他便拉着我热络地坐下,“妹妹不是护那腾僧去往须弥山?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妖洞坐坐?”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查理苏满意地点点头,“我知道了,西行路辛苦,义妹定是想念我的手艺了。没办法,完美的人手艺就是这么完美地被你惦记。”
…这样的人怎会是恶霸。
“…确实。不过还有一事,哥哥的同胞兄弟,如今在哪儿?”我绕过了查理苏的话发问。先前匆忙,竟忽略了那吉祥仙人也有可能是冒名顶替。
“本王那兄弟?他不是守着落胎泉以防有如意真仙之徒谋财害命吗?”
吉叔后背插着两把芭蕉扇,送上两杯清酒时,认可地点点头。查理苏接过酒便要与我干了,我忙按下他的手,继续问:
“那雪酒儿呢?没有在观音菩萨处修行?”
似乎被我戳中了心事,我那威猛兄长不好意思地用铁爪抓了抓脸侧,“实不相瞒,她才回来偷个懒,你便寻来了。”
雪酒儿这厢正在吉叔身旁叼起一颗谷子,眼巴巴地瞅着我。
“…”如今看来,多半是那吉祥仙人误会了什么。
“怎地,你那宝贝师父又出了何事?”查理苏挑眉看我。
说不出为何,我总觉得一向大妖气度的查理苏提起我那师傅时,总有些,怪异的语气在里头。
“蓝三藏?倒也无甚事情。”不过我与这兄长分别几百年,繁杂诸多,我甚至还没同他细讲过西行之事,于是我翻出师傅的画像,递给查理苏看着。
查理苏拿着画像瞧着,脸上表情由忧到喜,让人看不出忧从何退,喜从何来。
似乎多贪了几杯,我撑着头,看着查理苏头上一会儿四只角,一会儿又变成了八只角。
我使劲儿晃了晃头,说,“你看我那师傅的模样,传言食之可长生不老,不过区区鸟儿,能有几两肉啊。”
“嗷,为兄还不知,你师父原是这小东西啊~”查理苏高兴得声调都上扬了几分。
往日平时几百年的交情,我只知他酒量不济,一杯就倒地不起,怎地,今日的酒查理苏竟还越喝越开怀了?
“义兄怎么看起来…有些开心?”我问。
酒喝多了,我这手都有些抖了,我本想拍拍他的肩头,在半空捞啊捞,半晌,什么都没捞到。
查理苏将画布好生合上,交还给我,“当年初识,便听说义妹有位牵挂甚深的师父…”
师父…
闻此二字,灵台登时清明许多,当年喝酒喝得快活,一不小心多说了二字,悔得我这么多年再少喝酒,今日,倒是放纵了。
再聊下去可不行…我举起杯子一饮而尽,指了指烧烤摊子笑说,“路上疲累,来找哥哥讨杯酒罢了,哥哥若忙,妹妹也就不打扰了,有空再聊。”
只见查理苏身前的酒,半分未动。原来不是他酒量好了,是他还未饮下。
回程路上,往昔岁月便不动声色地重现眼前,我想起西牛贺洲的那段时光,和我唤师父的那人,啊不,那龙。
(三)
当年越过山海拜师学艺,学成归来时,我那同生共长的玩伴不知去了何处,我那水汪汪的洞府也被妖魔占了去,我一气之下打服了众妖魔,夺回洞府,恰逢魔王查理苏途径此处,祝我一臂之力,轻松收回整个花果山,我们相见恨晚,故成八拜之交。
高天云上多空寂,雨下林中有人间。
半个跟头的行程,路遇山匪造难,我翻身下界吓跑山匪,救了一众桃农,桃农热情,要送我几筐鲜桃,出家人不可收受,但那可是桃子啊…
于是又半个跟头,我落到人间一街市,叫卖声此起彼伏,我掏出从郝师弟那儿得来的银两,往小摊一坐,银两拍在桌上:
“老板,来两斤桃子!要大的!”说完,我仰头看了看九重天上。
也不知,这人间的桃,比起蟠桃园的桃子,滋味如何呢?
好巧不巧,桃还未来,便见一十分眼熟的黑犬匆匆而来,卧在我脚边卖弄乖巧憨态可掬,还不时用脑袋来蹭我的手。
我又惊又喜:“小四!”
我循着痕迹与小四的足迹去追,终于在不远的云头寻见了一排兵布阵的俊郎仙君。
仙君甫一察觉我的来到,便一改原先的沉重颜色,奖励似的摸了摸黑犬的头,“我说萧小四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原是遇到大圣了。”
眼前仙阵灼面,我抱起扑面而来的萧小一,狸花皮毛甚是松软,揉了个心满意足后,我才问向男子,“多年不见,真君大人还是如此风采。这是下界公干?”
确实多年未见,当年南天门一别,已五百年了。
过往五百年,人间曾有一场大的地动,沧海桑田轮换,苍生死了又生,沉浸于苦痛之中,我也被两界山约束整整五百年,那时间只觉身上众山重了又重,三千世界变了又变。如今再见这司法真君萧逸,当真恍如隔世。
萧逸收起长枪,枪下恶妖就此消散,他答道:“小神下界来拿擅离职守违背天条的仙。其中有一仙因思凡下界,神仙血脉扰乱人间气运,害惨了一个世界的生民,受玉皇之命,拿其后代入地狱,使之魂飞魄散不得转世。”
“如此严惩?这次不会又是玉皇老儿的哪个亲戚下了界?”我惊了惊,追问。
许是没想到我会这样给玉帝家扣帽子,萧逸俊俏眉峰一抖,喜笑颜开,“这次,倒不是玉帝家的仙女。听说那仙就在大圣西行途中,大圣到了那处,便知晓了。”
我皱皱眉。所以,这估摸着也是我那师傅的一个劫数?
我正想着,脑间传来轻微的痛感…
“…多半是那老蓝鸟,又等不及了罢。”我无奈。
观音菩萨传授蓝鸟紧箍二咒,一咒警醒于我,二咒使我屈从。是以那蓝鸟从不怕我远走高飞,每每用那警醒咒当做唤我的工具。
“师傅有命,便告辞了,改日去你那神殿吃酒,真君可不能藏私啊。”我又狠狠摸了摸萧小二柔软的皮毛,跟萧小三玩耍片刻,逗了逗萧火龙,才不舍离开。
“那是自然。送大圣。”萧逸缓缓拱手道。
飞回鸟儿国时,不想正是深情款款,依依惜别的场景。
落胎泉水解了胎气后似乎发生了不少事,见我疑惑,满满眼露深意地笑说:“大师姐错过了一场悱恻的好戏。”
原是这鸟儿国国王看上了我那师傅,可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认真去看这一双鸟,别的不说,单就相貌,那确实相配,只看师傅这普渡众生之心,坚不坚定了。
普渡众生需先体谅众生,佛家以人间儿女情长为情欲,以求而不得为痴念,可知凡是世人,这欲与念便是无休止的,若众生无欲念,又何须普渡?
我那特意穿上佛宝袈裟告别的师傅以茶代酒,敬着那那泪眼婆娑的鸟儿国国王,前者骑上白马勾勾本欲飞驰而去,却一步三回头,后者碎步相随,终是停留在不可见之处。
这缘,算是到了头。
我一路追向蓝三藏,一路问,“你们说,那如来让师傅脚踏实地去往西天,那师傅这骑马,算脚踏实地么?”
“…算吧。那么驼着师父的白勾勾的功德不得比师父高?”郝师弟双手一摊。
我不置可否。
嗯,似乎,忘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