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那日我离开积雷山后,吉祥仙人回到积雷山气愤异常,声声不悦道是要搬救兵拿一妖猴性命,为鸟儿国国民做主。
查理苏问过才知道,自我们一行人走后,鸟儿国再无求水者,吉祥仙人深感不对,但因他大妖身份入不得鸟儿国,便以为我对鸟儿国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他对我有误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大度,不跟他一般见识。
不过,怎么可能一位求水者都没有了?生育孩儿之事会如此顺畅?看来需挑个时机去看看到底为何。
“另外就是…”查理苏犹犹豫豫,想说又不好说似的。
我碰了碰他的酒壶,酒气轻轻蔓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说,“听闻你这师父前些时日将你驱离,要我说,就算这蓝鸟前世曾教你诸多本领,你也护他这许久了,也足够报答了,何必…”
不知查理苏怎地产生这等误解,我忙开口辩驳:“怎会是这只蓝鸟教我!我可是…无师自通,自学成才。”
差点就将那龙的事情说出口了。
“…”查理苏闻言,硬生生灌了自己一大杯酒,趁着酒劲还未上,他抓住了我的手,双眸之中少有的认真:“义妹,不管你有何顾虑,为兄始终在你身后,若有一日,你觉得这西行路艰苦,来积雷山,做积雷山的女主人!”
然后他倒了下去,手还紧紧攥着我的手。
我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我这兄长,自相熟以来,惯会宽慰我的,有他这番话,天大的委屈都算不得什么了。
“还有一件事,”我正兀自感动着,查理苏猛地直起身来喊了一句,片刻之后他打了个酒嗝,继续说道,“芭蕉扇给你灭火。”复又倒了下去。
我起身离去前看向他安稳的睡颜,笑说,“兄长放心,若有一日无处可去,我自去求你收留。”
芭蕉扇三扇灭火,老人孩童纷纷跪我道谢,可我受不住,一位一位地将他们扶起,火焰山此后将风调雨顺,这是我欠他们的。
过了火焰山,是一处山清水秀的山头。林中结满鲜果,山泉甘甜畅快,是一处风水宝地,名唤,花果山。
我老家。
本以为经过老家怎么着都不会有劫难烦扰,可以让我们好好休整休整。却没想到,几百年未见之人就这样出现在眼前了。
…之猴。
“姐姐可是忘了,当年你自灵石跃生时,旁边可还有颗灵石呢。”他笑地恣意,挥手的片刻,蓝三藏众人便纷纷被我山中猴儿捉去,只留我一人,与他四目相对。
“若你这妖僧放我姐姐回归花果山,本大王自然放你平安西去。”他指着蓝三藏大喊。
这帅气猴儿名唤夏鸣星。
夏鸣星头戴红缨与我相仿,头上紧箍与我无二,甚至就连身上披挂都与我分毫不差,唯独他耳上虚影与我有异,我数了数,六只三对,与当年并无二致,还好还好,他好生将耳朵保护起来了。
我并非这世间唯一的灵猴,而他算是我的胞弟。
我虽无父无母,却有称得上“血亲”的同族。当年西牛贺洲拜师学艺前,我守着花果山,领群猴采果饮露,也守着夏鸣星的灵石,护他化用天地精华,一同成长。
怎料学成归来,夏鸣星便没了踪迹,我还未来得及寻他,便落在两界山下五百年,直至今日。
“汤圆…”我唤他小名,“这几百年没来寻你是我不对,放了我师傅吧,这条路,我非被迫。”
“姐姐不愿留在汤圆身边?”夏鸣星焦急万分,丢掉手中啃了一半的桃子,自座椅上飞身近我身侧,将我整个抱住。
我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后颈,“此世之大,我心中有想要探查的真相。而且…”
我端正他身姿与他对视,一时间险些感动得泪流满面,“一别几百年,我的小猴儿都长这么大了。”
见我不容转圜,夏鸣星竟仍是幼时的做派,将头埋入我脖颈之中,气息清凉,撒娇似的说,“我不小了。我已经可以照顾姐姐了,姐姐就留下吧。”
我擦去泪水,定了心神,认真地摇了摇头。
却不曾想,他眼中尽是伤痛。
我于心不忍,可现下并无其他选择,半晌,他松开了我,后退三步,手中长棍成形,与我的金箍棒,一模一样。
“那既然姐姐执意要去,便与我相斗一场,若你胜了,我自然放你离去。若你败了,这洞天福地,我会将你禁锢于此。”
“夏鸣星,你…”
我还未说完,夏鸣星便攻了上来,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重量压下,我连忙召唤另一个一万三千五百斤来应对。
这一架,打了整整三日。
天光时而被法术灵光遮蔽,时而映照世间万物,地上生灵白日里出来看热闹,夜晚归家搭起摇篮,躺在摇篮上看我二人如流星般对打。
这惨烈,那叫一个天昏地暗。
(十一)
当年大战之后,天庭一向安稳平和,少有的几次颠簸,也不过是兜率宫翻了炉鼎、李天王炸了宝塔、蟾宫吴刚砍歪了树。
今日金乌辛劳,织云仙子勤恳,本是一片祥和,却时不时乌云遮蔽了金乌,仙子为雾气笼罩,甚至凌霄宝殿都要抖上几抖,颇有当年齐天大闹天宫的气势。
南天门守卫来报,平静几百年的花果山再起波澜,玉帝急得拍案而起,但显然,他觉得自己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至尊,需淡定行事,于是他又坐回了宝座上,目光在满朝仙神间巡睃,终于,锁定一神。
玉皇特意调了个问询的语气,柔声开口“劳真君看看,这花果山,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接陛下旨意。”萧逸略一颔首,转过披风大步离去。
“吁——”玉皇长叹一声,仿佛刚送走一大敌。
还是当初好啊。玉帝感慨,可惜人间走五百年,这萧逸归还时不仅没有认错,反而提起长枪直指玉帝,若不是阎君赶来,这天界,当真要换主人了。
五百年,反倒是两界山下的妖猴,安稳许多。
…
花果山上光景变幻,我接下夏鸣星一棒,转身与他分庭抗礼于两个山头。
我本是担心拖延太久蓝师傅他们会多遭罪,结果低头一看——
满满捧着果子与郝师弟吃得开心,蓝师傅和勾勾举着小旗子为我加油,群山上无数的猴子皆是我们亲友,便干脆分成两队,一队为夏鸣星摇旗呐喊,一队高呼“齐天大圣”。
“…”这群人当来这儿度假的?
一棒袭来,我下意识去挡,夏鸣星绕过我的武器,温热的指尖袭上我的侧脸,“姐姐还有空看别人?”
我退开三步,平静看他,“你何时停手?你我这胜负可不好分出。”
“到姐姐答应不再离开我为止。”夏鸣星再次袭来。
“既如此,我便陪你,战个痛快!”我迎上前去。
却不曾想酣畅淋漓之时,一柄长枪落下,硬生生将我们分开,金甲神衣的真君荡然于世间,给这场乱斗,加足了戏码。
萧逸凌冽的目光划过夏鸣星,又转向我,他挑了挑眉,轻飘飘地问,“你说要修佛,便是在此处停留?”
“…我没有。”我轻轻反驳一句。
额…说来话长不是。
“姐姐,在外这些年,可真认识了不少人啊,怪不得早就把汤圆忘了呢。”
…他的想法怎么又转回去了。
“萧逸,给我点时间,我需要和他好好谈谈。”
“汤圆。”我向夏鸣星伸出手,拉着他落去了群山之中无人的山巅。
他与我当属一胞同生,他所想,亦是我心中不敢面对之事,此路前去,若我还是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岂非羊入虎口,亲自…将自己送入如来地盘?
可不去,我真的心甘吗?更何况…
那蓝鸟着急地树下兜圈子,还时不时翻看平时装落羽的袋子,我想起之前他为我攒来织虎皮裙的针线,便是存在此处的。
我牵起夏鸣星的手,将他重重抱住,我能感受到他脊背僵直了一瞬,而后,他用尽全力回应于我,他头上的两根雉翎乖巧地向后弯了弯,甚至有些欢快地舞动起来,贴上了我头顶的金羽,反复纠缠,一如我们。
“姐姐…”他轻轻在我颈间蹭了蹭。
“汤圆,”我叹了口气,“这路,我一定要去。你放宽心,这几百年来出入人世,论心迹论法力,我已强横许多,非当年为如来所擒之灵猴,天上地下,岂有能拦住我去路者?”
我看向山脚,“更何况,我那师傅救我出两界山,这大恩大德,是必要报的。”
我扯下发间三根发丝,“三根毫毛为证,此行,必归。”
翡翠般的眼眸定定地望着我,他在我手上落下虔诚一吻:“若你不归,就算是翻遍无妄海或须弥山,我都会去寻你。”
夏鸣星说他要多在山巅吹一吹天地间的灵风,我便一个人翻越了山头,落在我的行路之中。
甫一见我,蓝鸟便恢复了那做戏的性子,一边发抖一边扯着我的袖口哀叹:“为…为师同你讲啊,猴王那口锅,有几百个为师大啊,满满清楚,我俩被扔进去,都不够打底的…”
郝师弟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又抬头望了望那处山巅,意有所指地问我:“大师姐,我们是不是该上路了?”
我还没答话,便见蓝鸟长叹一声,颤颤巍巍掏出几条天蓝色羽衣来,还颇为珍惜地将之递给我们师姐弟三人,还念念叨叨,“你们三人神通广大,为师也没什么好送你们的,但一路行来,若有分别,且以今日之物做纪念吧。”
“师傅…这是…”满满问道。
我看这同这蓝鸟一般颜色的羽衣…许久以来,这蓝鸟总是给人些不是很靠得住的感觉,可这一路行来,我们三人一鸟一马,却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伙伴。
可他竟用自己的落羽为我们制衣…
我心头一涩,“师父,弟子受观音点化,受师父所救,自然是要护送师父登上那须弥山的,除非师父念紧箍咒赶弟子走,弟子是不会走的。”
未闻蓝三藏声,却听得一声冷笑:“赶你走?这天上地下,又有几人能如此死心塌地地护他西行?”
我回头去瞧,这才忆起萧逸已在旁等候许久。
“真君这是来?”我问。
这位三眼神君对我目光缱绻了半晌,转头看向满满:“天河水姬殿下,别来无恙。”
(十二)
我自然知晓满满真身。
当年御马时与水姬相识,后我为地府所束时,亦听说水姬思凡下界,玉皇大怒,判水姬凡间轮回。
前有奎木狼私下凡间,只是罚作烧火的童儿,后有水姬思凡,却要轮回数载才得一佛法修行的机会。
可天河那般孤寂,她镇守天河万万年,一场过错后,并未乱凡间命数血脉,可即便如此,过往苦劳功劳皆不做数…不知她心中何思何想。
是以,高家村她拜入门下,我从未问过个中缘由。
萧逸收起长枪,手中化出一枚银盂,盂上粼光流转,自然是件宝物。
萧逸说,“水姬下界被带回时,曾留下讯息,托我寻那落入地府者的凡间因果,如今已然寻到。此乃天河神咒,本是水姬法器。可水姬注定与佛家有缘,这道家法器便成了劫数,亦是与那人的勾连之物。”
“那人,可是在时间凝滞的酆都城中?”我想到了一件事,便问。
酆都城,不见未来不问过去,没有时间之论,凡入地府者,皆在此可寻。
我恍然想起当年与地府神君的约定,怪不得地府翻看那人身前身后无果,原来是与神仙瓜葛甚深。
满满缓缓收起银盂,许久,她哀求的目光看向了我:“大师姐…这天河神咒,可否托你替我入地府,断一段孽缘?”
她是指,她不宜出面,但因果未断。
我拍了拍她肩膀,“满满,师父便交于你了。”
我踏地府,入阴曹,酆都城中,诸鬼见我退让,想必是当年翻魂灵册时留的后遗症还未消,也就陆沉一如既往坐在那玉龙的血椅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一路走来。
“大圣今日,是来赴约的吗?”他举着那黑曜石的茶盏,面前魂灵册似乎害怕我,还悄悄后退了半寸。
“…今次,自然不是来翻魂灵册的,”我坦言道,“想问一问兔妖卯君,可还如当初与水姬约定那般在此处等候?”
陆沉凝眸,长袖一挥,无常鬼便将当初那魂魄推了出来。这魂魄仍如当初那般浑浑噩噩,看不清姿态,我打开银盂,弱水落下一滴,塑成了那魂魄的身形。
我见兔妖终于理清自己神识,便开口提醒,“天河三千弱水,弱水三千系于一盂,再不只取其一,兔妖,你可知晓水姬之意了?”
弱水三千,只取苍生。
却想不到他开口第一句是,“她…可还好?”
凡尘总有牵挂与私心,我摇摇头,“你一兔妖,便莫要牵挂神仙了。你的路与她的路不同,终究是段孽缘,她所背负的是苍生万民,传经布道,情爱之事并非小事,但她选择了众生。”
这兔妖倒也坦然,向我与阎君重重一揖,起身之时哀愁神色便消散不见,“既如此,我也无甚挂牵了,我本是众生之一,此刻便回归众生了。”
我与陆沉送他入了轮回。
虽这番是我自己私逃了约定,但到底还是得了个完满结果,这阎君合该不计前嫌罢。想到这里,我转身便走,反正玉皇都拿我不住,便是阎君,又能拿我如何?
“且慢。”样貌好生俊俏的阎君一改往日运筹帷幄的神情,端着拖地的长袍一步一缓地走到我面前,递来了一本册子。
“大圣曾入天为官,如今又为须弥山做这西游的行者。天宫地府须弥三间本就不分伯仲,本王便想,大圣也可长久地留在酆都。”
我接过那册子,诸多优渥条件,尤其是蟠桃吃到饱,寿命无限延。
我摇摇头,把册子放回他手里,“可惜,这些并不是我想要的。而且阎君留我,总不会只是为了跟天庭须弥抢人吧。既然阎君不愿据实相告,也怪不得我再次离开此地了。”
本欲唤云离开,却不想他轻笑一声,低沉地道了一句:
“若是我,陆沉,想要留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