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三十四）

方多病嘴上说着“单孤刀肯定是骗人的”，但他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宿，最终还是爬起来写了封信给何晓惠，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写完之后又觉得措辞不够好，撕了重写，写完又撕，折腾到天亮，桌上堆了七八个纸团，才终于把信鸽放了出去，那只鸽子大概是被他折腾烦了，临走前还狠狠啄了他一口。

信送出去了，方多病的心却没收回来。

他对李莲花的感情现在也复杂的很，一边是崇拜，那可是李相夷啊，江湖传闻里的人物，他从小听到大的名字。另一边又是愧疚，单孤刀就算不是他亲爹，那也是他舅舅，血缘这东西赖不掉。

舅舅做了那么多事，桩桩件件都是往李莲花心口上捅刀子，他这个当外甥的，再怎么不知情，也觉得自己脸上烧得慌。

所以他现在整个人都别别扭扭的。让他像以前一样大大咧咧地往李莲花身边凑吧，他迈不开腿，让他拍拍屁股转身走吧，他又狠不下心。

于是方多病目光偷偷的看向李莲花，但在李莲花转头看过来的时候立刻弹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李莲花多精的人啊，能察觉不到？只是他觉得好笑，懒得戳穿罢了。

方多病又一次把视线从李莲花的侧脸弹开，李莲花终于忍不住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三成无奈和七成促狭：“方多病，你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想说话就有话直说。你这一路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来，“怎么，你暗恋我啊？我告诉你，不可能，我只爱我夫人！”

“谁暗恋你了？！你不要污蔑我！”方多病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上下的毛都炸了起来，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尖。

但李莲花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平淡淡的，也不说话，像是在等他。

方多病的嗓门在这种目光下迅速瘪了下去，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得哼哼嗤嗤的，“如果……我是说如果啊……”

李莲花替他接了下去：“如果单孤刀真的是你亲爹，我会怎么看你？”

方多病猛地抬起头，又心虚地垂下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李莲花觉得好笑，又觉得这孩子实在是想太多了。他抬手敲了敲桌子。“你是你，他是他。他犯的错，我会用他的命抵了。这笔账已经清了，不存在什么父债子偿、舅债甥还的说法。”

方多病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莲花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眉头微微一挑：“不过……”

“不过什么？”方多病的神经瞬间绷紧。

“不过要是你以后也跟他一样……”李莲花拖长了调子，眼底带了一丝揶揄的光。

“放屁！”方多病登时脸红脖子粗地跳起来，“我怎么可能跟他一样？！”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死紧：“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不用你动手，我爹娘第一个弄死我！我娘负责动手，我爹负责递刀！”

李莲花摊了摊手，“那不就结了嘛。”

方多病张着嘴愣在那里，他站在那儿想了想，觉得李莲花说得好像确实没什么毛病。是自己钻牛角尖了。

“走了走了，赶路。”方多病挠了挠后脑勺，大步流星地往赶车的车辕走去，从李莲花身边经过的时候，肩膀终于不再紧绷着了。

李莲花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1

后面的路上，方多病总算恢复了正常状态，该说话说话，该嘴贱嘴贱，间或还要对李莲花的医术发表一些不是很懂但非常自信的评价，气得李莲花好几次想把他的嘴缝上。

皎皎在旁边默默走了全程，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但表情分明在说：这两个人，一个真能绕，一个真够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