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十三）

这边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远在千里之外的百川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了。

乔婉娩这些日子总觉得心神不宁，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来。

这天傍晚，她刚推开房门，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木盒子和一封信，也不知是谁送来的，静悄悄地摆在那儿，像是等了很久。

她的心忽然就跳得厉害起来，她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手指搭在木盒的盖子上，冰凉的温度从指尖一路传到心底。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串佛珠手链和一个荷包。

那荷包已经褪了色，边角也磨得起了毛边，可上面绣着的并蒂莲纹样依然清晰可辨，佛珠手链上的每一颗珠子都温润光滑，看得出是被主人时常摩挲的结果。

这些都是她当年送给李相夷的东西。

乔婉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视线模糊成一片。

她颤抖着手指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只写了“阿娩亲启”四个字，那字迹她认得，哪怕过了十年，她也一眼就认得出来，那是李相夷的字，只是比起当年锋芒毕露的笔锋，如今这字里行间多了一份沉稳和淡然，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阿娩，这些东西本该在东海一战后就物归原主，拖延至今，是我的不是。”

“当年种种，早已时过境迁。你不必自责，也无需挂念。你我之间的缘分，在那封信送出的时候便已经尽了，往后山高水长，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如今我已有了真心爱着的人，她很好，我也想好好待她。你也要好好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惟愿卿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乔婉娩捧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泪水一颗一颗地砸在信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墨迹，她捂着嘴，压抑着声音，肩膀却止不住地颤动。

相夷没死。

她就知道他没有死。这十年来她心里始终存着这一丝念想，哪怕所有人都说他葬身东海，哪怕肖紫衿劝了她无数回让她放下，她心底深处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说，他没有死。

可她等了十年，等到的是这样一封信，等到的是他把当年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给她，等到的是他亲口告诉她，他已经有了真心爱着的人。1

“阿娩，你有听到外面……”石水推门进来的时候，话还没说完就愣在了门口。

她看见乔婉娩捧着一封信，守着一个打开的木盒子，哭得泣不成声，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她走进来都没有察觉。

石水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扶着乔婉娩的肩膀急声问道：“这是怎么了？谁送来的东西？谁欺负你了？”

乔婉娩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相夷……没死……石水，我就知道他没死……可他为什么不愿意回来？为什么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

石水一怔，接过她手里的信，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最后那句“如今我已有了真心爱着的人”的时候，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

“所以……外面那些传言都是真的！”石水放下信，神色复杂地看着乔婉娩。

“什么传言？”乔婉娩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情绪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她深吸了几口气，手指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都泛了白。

石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外面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李相夷和乔婉娩早在东海之战前就已经分开了，说当初是乔婉娩写了诀别信，说两个人之间早就分开了，说肖紫衿这些年照顾乔婉娩也是情投意合。

“这些事情外面都传遍了，绘声绘色的，连当年那封信上写了什么都有人能说出来。”石水说完，看着乔婉娩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和埋怨，“阿娩，既然当初事情是这样的，你怎么从来不说清楚？害得我们都以为……唉，看来以前是我误会肖紫衿了，我还一直觉得他趁人之危，原来你和门主早就分开了啊。”

乔婉娩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苦涩地笑了笑。

她能说什么呢？说她当年写那封信只是一时气话？说她这些年一直在后悔？说她把那封信送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却再也没有机会挽回了？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也不想说出口了。

石水看她这副模样，也不忍心再追问下去，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既然知道门主没死，那就好办了！我这就派人去找，无论如何也要把门主找回来。四顾门需要他，百川院也需要他。”

说完她便匆匆走了出去，脚步声急切而有力。

乔婉娩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木盒子里那串佛珠和褪色的荷包，伸手轻轻地抚过那些旧物件，指尖触到的是十年光阴留下的痕迹。

屋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将她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石水出了乔婉娩的院子，立刻就把消息传了出去。

不出半日，整个百川院都知道了李相夷没死、而且当年的婚约早已解除的消息是真的。

反应自然各不相同。

石水是最高兴的那一个，她跟了李相夷那么多年，门主在她心里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如今知道他还活着，恨不得立刻就去把人找回来，连带着对肖紫衿这些年的成见都消散了大半。

也有不少人像石水一样激动，都是当年跟随李相夷出生入死过的老部下，听到这个消息热泪盈眶，纷纷开始商议如何寻找门主的下落。

但也有一些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沉默了。

比如那些当年在李相夷失踪后迅速改换门庭的人，比如那些在肖紫衿掌权后得了好处的人，比如那些明知道真相却选择缄口不言的人。

他们或是心虚，或是愧疚，或是害怕旧事重提会牵扯出更多不光彩的过往，一个个面色复杂，互相交换着眼神，谁也不敢先开口说什么。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