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张日山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这次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解雨臣,平日里要么端着架子喊一声“解老板”,要么阴阳怪气地叫“花爷”,如今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可见是真的有些绷不住了。
皎皎却压根不在意他的态度,顾自地拿起一只倒扣的茶杯翻过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她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抿了一口,才偏过头,朝张起灵的方向努了努下巴,笑着说:“没什么事,不过是带故人过来跟你见见罢了。”
尹南风原本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双手抱臂,精致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偏头看向张日山,语气里带着三分疑惑七分审视:“老不死的,你认识他?”
张日山被问得心里一紧。
他当然认识。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眼前这个人,是他张家的族长,也是他心里那一笔算不清的烂账里最沉重的一笔。
可那些事……那些陈年旧事,那些他帮着张启山干过的、对不住这位族长的事,他不想提,也没脸提。
更何况,族长被天授过,记忆早就没了,没了记忆的族长,跟一张白纸有什么区别?只要他不认,只要他咬死了说不认识,谁能拿他怎么样?
张日山定了定神,强迫自己迎上张起灵淡漠的目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他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恨意,没有怨怼,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这不就是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吗。
张日山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了地,他干咳一声,端出平日里那副从容淡定的做派,随口道:“听说过,但没接触,不熟。”
话音刚落,皎皎就笑出了声,她一边笑一边回头看张起灵,“哈哈哈……没接触?不熟?小徒弟,他说跟你没接触,不熟哎!”
张起灵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站在他旁边的皎皎能感觉到,周身的空气似乎冷了几分。
他确实不记得了,天授像一场洪水,把他脑子里属于过往的一切冲刷得干干净净,那些恩怨情仇、故人旧事,通通变成了一片空白。
但这不代表他不知道,皎皎已经把该说的事情都跟他说了,张启山做了什么,张日山又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一桩一件,她讲得清清楚楚。
他是失忆了,不是傻了。
所以当张日山说出那句“不熟”的时候,张起灵动了。
张起灵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秒就出现在张日山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鼻尖对鼻尖。
张日山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可身体还没做出反应,胸口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脚。
张起灵那一脚没有留力,张日山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后背重重地砸在墙上,撞得墙上挂的一幅字画都歪了。
他滑落在地,捂着胸口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张起灵的攻势又到了。
尹南风脸色一变,下意识就要上前。不管怎么说,张日山毕竟是她喜欢的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打死。
可她刚迈出一步,两道身影就无声无息地挡在了她面前。
那是一男一女,头上都戴着斗笠帷帽,纱帘垂下来遮住了面容,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女人则是一身素雅的月白旗袍,两个人并肩而立,走路的姿势很怪,不是正常人的步伐,而是一蹦一跳的。
尹南风瞳孔微缩,这两人的身形,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莫名让她想起两个人来,可那两个人早就死了,不可能还站在这里。
声声慢和听奴棍奴也被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拦住了去路,几人对峙着,谁也没有先动手。
那边张日山已经挨了好几下,他不是打不过,或者说,他不敢还手。1
说得好像你打得过似的
面对张起灵,他骨子里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敬畏,那是刻在血脉里的东西,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他怎么在九门里呼风唤雨,在这个男人面前,他永远理不直气不壮,腰杆子都硬不起来。
更何况他心里清楚,自己欠人家的。
张起灵一记扫腿将他撂倒在地,反手扣住他的肩膀,膝盖顶上他的后腰,干脆利落地把他压得跪在了地上。
张日山的脸贴着冰凉的地砖,狼狈得像一条被按在案板上的鱼,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张会长的威风。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张日山粗重的喘息声。
皎皎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每一步都像是敲在张日山心头上。
她走到张日山面前,弯下腰,歪着头看他, “张会长,”她的声音甜丝丝的,“你现在跟我家小徒弟熟了吗?”
张日山嘴角抽了抽,闭了一下眼,哑着嗓子说:“熟了。”
“哦……”皎皎拉长了语调,直起身子,站到了张起灵身边,又问,“那你想起来你该叫他什么了吗?”
张日山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里,他想了很多。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张起灵的样子,想起张启山做过的那些事,想起自己袖手旁观甚至推波助澜的那些时刻。
他的喉咙动了动,最终低下了头,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族长。”
这一声“族长”喊出来,像是把他身上那层光鲜亮丽的皮给剥了,露出来的不过是一个曾经背弃过家族、背弃过族长的叛徒。
站在门口的尹南风听完这一出,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合着这是人家家里自己的烂账,张日山这个老东西自己作下的孽,如今债主上门了,活该。
她可不想趟这趟浑水。
尹南风干脆利落地一挥手,示意声声慢和听奴棍奴退下,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咔咔响,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两个戴帷帽的人,又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张日山,面无表情地伸手把雅间的门给带上了。
关上门之后,尹南风站在走廊里,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动静,又翻了个白眼。
她对身后的声声慢说:“吩咐下去,今天这层不接待客人了。免得万一那个老不死被揍得太惨,叫出声来,影响生意。”
声声慢面不改色地点头:“是。”
雅间里,皎皎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日山,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重,侮辱性却极强。
“张会长,这叙旧才刚开始呢,”她收回手,站起身来,“来,这里还有两位故人要跟你见见,之后,咱们再好好聊聊,当年的事,你怎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