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凉意浸人,司空长风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攥着一小坛酒,仰头灌了一口,又一口,眼神放空地望向远处。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懒得去擦。
百里东君远远就看见了他,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随手捞起地上另一坛还没开封的酒,拍开泥封。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百里东君侧头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之前玥瑶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太难受了。”
司空长风没接话,又灌了一口酒,酒坛搁在膝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坛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东君,你知道这次东征,死了多少人吗?”
百里东君刚举起的酒坛停在半空,没有说话。
司空长风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沉得很:“我每天一闭眼,就能看见他们。有士兵,有各门各派的侠士弟子,还有很多稀里糊涂被卷进来的百姓。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招谁惹谁了?”
院墙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更显得这夜寂静得发慌。
百里东君沉默着喝了一口酒,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路烧下去,他却没觉得暖和。
司空长风把酒坛换了个手,语气渐渐变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我不是不懂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叶鼎之和易文君,他们怎么爱,怎么感天动地,怎么轰轰烈烈,都行。我甚至也会感动。可是……”
他转过头,直直地看着百里东君,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有些瘆人,“可是如果这份情,需要拿天下苍生的安稳来换,要用黎民百姓的性命去填,那就该死。谁该死?他们两个都该死。”
百里东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司空长风没有移开目光,接着说:“同样的话我撂在这儿,如果换成你和玥瑶这样,我也会第一个跳出来。不为别的,只因为我司空长风,也是那‘天下人’当中的一个。”
夜风吹过,院中的树被吹的沙沙作响。
百里东君抱着酒坛,手指无意识地在坛身上摩挲着,呐呐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和玥瑶……我们怎么会……我们不会的……”
语气虚得很,连他自己大概都不太确定这话有多少分量。
司空长风也没再逼他,仰头把坛底最后一点酒喝干,抹了把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低头看向仍坐着的百里东君。
“东君,咱们相知一场,有些话我不跟你说,就没人跟你说了。”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但底色还是那股子认真劲,“我希望你做事情之前,先想想玥瑶,也想想你自己,想想你们俩到底是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百里东君皱了眉,语气有些不高兴了,“玥瑶跟她妹妹不一样,她不是那种人。”
司空长风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他这个好友啊,从小生在富贵窝里,家里长辈宠着,朋友让着,一路顺风顺水地长起来,性子是真好,赤诚,热忱,对朋友掏心掏肺,可有时候也真是……天真得让人头疼,执拗得让人想叹气。
他耐着性子,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我是说,你做事之前得记着,玥瑶是天外天的大小姐,是北阙曾经的帝女。不管她愿不愿意,天外天这三个字就跟她脱不了干系。而你,你是北离人,你爷爷是镇西侯,是北离的镇西侯。这中间的度,你得拿捏好了。”
“我知道她的身份啊。”百里东君愣愣地说,好像不太明白为什么司空长风要特意强调这个,“我又不是不知道,我……”
“行了,你别说了。”司空长风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得额角的筋在跳,“我不跟你掰扯这个了。我只有一个要求。”
百里东君被他突然打断,眨了眨眼:“什么要求?”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
有些话他知道说出来伤感情,可不说,以后怕是连感情都没得伤了。
“这次的事,不管你跟玥瑶要怎么闹,怎么吵,怎么和好,我都不管。我只有一个要求!”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千万别在外面说,你是雪月城的大城主。”
百里东君愣住了,他不明白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茫然地反问:“不要说我是雪月城大城主?什么意思?”
司空长风闭了闭眼,觉得自己今晚的耐心已经快被耗尽了。
“意思就是,你可以说你是李长生的关门弟子,可以说你是镇西侯府的公子,随你怎么说都行。但千万不要说你是雪月城大城主。”
他顿了顿,想着自己好不容易才把雪月城安定下来,好不容易站住了脚,这次东征他带着雪月城的弟子冲在最前面,血里火里滚了一遭又一遭,死了多少人他都不敢细数。结果你倒好,前脚打完仗,后脚就昭告天下说,你跟挑起这场东征的最大赞助商是一对儿?
你还说她无辜?
你猜天下人信不信?!
这些话司空长风到底没说出来,只是盯着百里东君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记住了吗?”
百里东君被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记、记住了……”
“那你能做到吗?”司空长风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回答我!”
百里东君被他吼得肩膀一缩,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能的!能的吧?!”
司空长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无奈,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百里东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抱着酒坛子,半天没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