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醒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意识回笼得缓慢而迟钝,像是从深水里一点点往上浮,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眼前是模糊的屋顶。
他下意识想动,身体却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疼痛,费力地眨了眨眼,让视线清晰了一些,头顶是陌生的房梁,木质纹理在午后光线里泛着陈旧的暖黄色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草味,混着淡淡的……桂花香?
他闭了闭眼,这次任务的线报出了岔子,埋伏的人比他预想的多了三倍不止,他杀出一条血路,背上挨了两掌,肩头还中了一枚淬毒的暗器,最后靠着轻功硬撑着逃出重围,飞到半路的时候气力不支,整个人摔了下去。
苏暮雨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当时虽然意识模糊,但习武之人的警觉还在最后关头撑着没散,所以很清楚,他砸到了人。
那一声闷响他还记得。还有那人倒下去时发出的惊呼,听着像个姑娘。
苏暮雨的心沉了沉,他伤成这样都没死,那被自己砸中的人……还活着吗?
“呃……”他试着动一动,脖子、手臂、腿,一处处地使劲,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完全动弹不了,唯一能控制的只有眼皮和嘴巴。
苏暮雨的心一寸寸凉下去,残废了?以后就这样了?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他宁可死在任务里,也不想像这样瘫一辈子,连翻身都要靠人伺候。
他面上一贯冷淡,此刻眉头拧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翻滚着各种情绪。
皎皎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收敛了气息,抱臂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苏暮雨的表情变化才出声道:“醒了呀!”
苏暮雨:“…………”
“你~从天而降的你,砸在了我的身上~”皎皎一边哼着,一边弯腰凑到了苏暮雨面前,发丝从她肩头垂落,扫过了苏暮雨的脸颊。
从这个角度看,她的五官清晰得过分,杏眼弯弯,睫毛又长又密,皮肤白得像是能透光,嘴唇微微翘着,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苏暮雨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住了,当然,他本来就动不了,但此刻连眼珠子都不转了,被包裹在厚厚纱布里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心跳莫名其妙漏了半拍,这种近距离的注视让他浑身不自在,偏偏又躲不开。
他只能狼狈地垂下眼睫,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有些不自然:“姑娘,你靠我这么近……不太合适。”
“害羞什么!”皎皎撇了撇嘴,浑然不在意地直起身子,语气里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不以为然,“你一身的伤,你以为谁给你包扎的?是我,是我哎!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哪一处不是我亲手处理的?你现在跟我讲合适不合适,是不是晚了点?”
苏暮雨被她说得耳根微微发烫,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
皎皎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她退后了半步,眼珠子一转,重新凑近了一点,笑眯眯地说:“再说了,救命之恩,以身……呸呸呸,说错了,重来!”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救命之恩,当牛做马。”
话音未落,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小算盘,那算盘做得精巧极了,白玉的框架,墨翠打磨的珠子,拨起来声音清脆悦耳。她手指翻飞,一顿划拉,嘴里念念有词。
噼里啪啦报了一长串药名,有些苏暮雨听过,是万金难求的好东西,有些他连名字都没听说过,但光听就知道很贵。
“还有外敷的药膏,包扎用的上等细纱布,”皎皎拨下最后一颗算珠,抬起头来,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这身伤和身体里的毒,我都给治好了,用的药材什么的都不便宜,你想好了怎么还了吗?”
苏暮雨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救命之恩,怎么报答都不为过。只是……我这个废人……”
“等等,等等,你等等!”皎皎立刻伸出手掌,五指张开挡在他面前,打断了他的话,“你不会以为你瘫了吧?”
苏暮雨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难道不是吗?
皎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嘴角,说道:“我不是都说了我给你治好了吗?我要是把你治得半死不活瘫在床上,我还费这个力气干嘛?图你在我家躺着占地方吗?”
“你是说我没废?!”苏暮雨眼睛里迸发出光来,他下意识就想坐起来,可身体依然纹丝不动,那点激动瞬间又被浇灭了大半。
他顿了顿,声音闷闷的,“姑娘不必哄我,我要是没废,怎么会完全不能动弹?”
皎皎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苏暮雨的全身,每一处都被雪白的纱布裹得密密实实、严丝合缝,最后在头顶的地方打了一个极其有创意的、巨大的蝴蝶结。那蝴蝶结高高地翘在头顶,从远处看,活像这人长了两只大兔子耳朵。
她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眼神飘忽。
“那个……你有没有想过,你不能动的原因……”皎皎的声音变得含含糊糊,底气明显不足,越说越小,“或许是我把你包的太严实了点?”
苏暮雨疑惑地看向她:“太严实……是指?”
皎皎抬手掐了个诀,苏暮雨的身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缓缓直立了起来,紧接着她衣袖一挥,一面等身大的水镜无声无息地在苏暮雨面前凝聚成形,镜面光滑明亮,把面前的景象照得纤毫毕现。
苏暮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
“我就是……”皎皎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种强行镇定的理直气壮,“担心你醒来后乱动,影响伤口恢复。所以,那啥……稍微包得是严实了那么一点哈。”
“姑娘,”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得有些诡异,“你见过杀猪吗?”
皎皎眨了眨眼:“见过啊,怎么了?”
苏暮雨的视线从镜子上移开,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就算杀猪,”他慢慢地说,“也没有捆成这样的吧?”
皎皎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苏暮雨没说话,但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到底还是没藏住。
“好啦好啦,我给你拆了就是了。”皎皎说着,伸手去够他头顶那个蝴蝶结,指尖刚搭上去,却忽然停住了。
她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眼神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不过说实话,这个蝴蝶结真的打得挺好看的,你不觉得吗?”
苏暮雨:“……”谢谢,但他完全不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