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打量着秋生。
那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倒像是在审视一件东西,里里外外都要看个通透,看得秋生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秋生被她看得不自在,手不自觉地松开了,连跪着的姿势都下意识端正了几分,腰板挺得笔直。
他干笑了一声,试探着问:“师姐,你……你怎么这样看我啊?怪吓人的。”
皎皎没接他的话茬,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秋生,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真的能跟着师叔好好修道吗?你要是打心底里做不到,那这条阴桃花斩不斩,其实也没多大区别。”
这话一出,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文才先急了,跺了跺脚嚷嚷道:“怎么会不重要呢?那可是女鬼啊!师姐你这话说得也太轻巧了吧!”
皎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扫了文才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落回秋生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你知道为什么师叔一直不带你们去茅山总坛正式受箓吗?”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困惑。秋生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文才也紧跟着附和:“是啊,为什么啊?”
皎皎这回倒是没急着说,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那眼神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无奈,总之看得两人心里直发毛。
半晌儿,她才开口,一字一句地说:“除了你们修为心性不到家之外,还有你俩的命格,秋生,你是横死,而文才是早夭。”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两人都愣住了。
“要不是茅山气运庇佑着你们,你们两个早就投胎去了,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儿,有今天这条命,全是因为你们拜了个好师父,入了个好师门!”
皎皎的声音渐渐提了上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可你们两个呢?不仅不抓紧时间好好修炼,还天天干那些败家的事儿,把身上仅剩的那点气运往外糟蹋。你们自己说说,师叔拿什么带你们去总坛?”
文才和秋生被这番话堵得脸色发白,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讪讪地把脑袋低下去,盯着自己脚尖,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皎皎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继续追问:“还有,你们平时嘴上没个把门的,有时候学了点道术就拿去捉弄普通人,有没有这回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回两个人的头垂得更低了,文才甚至开始不自觉地搓自己的衣角,秋生的耳根也红了一片。
皎皎深吸一口气,“师叔收了你们两个,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这话说得太重了,秋生和文才同时抬起头来,脸上全是不服气的表情。
文才先开口,声音都带上了委屈:“哇!师姐,我知道我们不争气,可你也不用说成这样吧?我们哪有那么差劲啊?”
“不争气?”皎皎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全是无奈和怒气搅在一起,都快被气笑了,“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干的那些破事,是会消减阴德的?你们以为自己有多少阴德可以消?这些账最后还不是全算在师叔头上?!”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却比刚才更让人心里发寒:“可怜我师叔收了你们两个,衣钵传承怕是没指望了,到头来只怕还要被你们两个连累得身死道消。”2
可不是嘛
这话一出来,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文才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有……有没有这么严重啊?”
皎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连生气都懒得了,朽木不可雕也!她转过头去,懒得再看他。
一旁沉默许久的九叔神色复杂,嘴唇微微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皎皎说的每一个字都没错,甚至还算客气了。他那个大师兄石坚,要是看到秋生和文才这个样子,怕是直接一巴掌就拍上去了,哪里还会跟他们说这么多道理。
说到底,他不敢带这两个徒弟去总坛,不仅是怕丢脸,也是怕护不住他们。
皎皎揉了揉眉心,像是累了,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努力。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秋生,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算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听得进去也好,听不进去也罢。秋生,我现在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到底下没下定决心,要跟着师叔好好修道?你回答我。”
秋生嘴唇抖了一下,心跳得厉害,师姐这番话像一把刀,把他那些自欺欺人的东西全给剜了出来。
他忍不住偷眼去看九叔,正对上师父那双眼睛里掩都掩不住的失望,心里猛地一酸,鼻子也跟着泛起了酸意。
原来……他一直都在让师父失望吗?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咽了下去,仰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从来没有过的认真和笃定:“师姐,我确定。我愿意以后用心认真地跟着师父学道。”
皎皎暗暗松了一口气,心说总算还有一个能听进去人话的,还有救!
她没再多说,直接从荷包里掏出了一把剪刀,那剪刀跟普通的可不一样,两条蛟龙缠绕在剪身上,鳞片须发都刻得清清楚楚,活灵活现的,一看就不是凡物。
她捏着剪刀凑近那条粉色丝线,手起剪落,干脆利落,“咔嚓”一声轻响,丝线应声而断。
就在断开的那一瞬间,秋生浑身猛地一颤,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在头皮上,密密麻麻的酥麻感从头顶一路蔓延到脚底,紧接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松从骨头缝里透了出来,整个人像是卸掉了一副看不见的担子,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文才瞪大了眼睛看着,嘴巴张成了个圆圈:“哇……这、这就完啦?”
九叔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秋生身上,忽然微微一顿。别人看不见,他却看得分明,秋生身上那股浑浊的气运正在翻涌变化,青色的底子里渐渐泛出了一抹橙色,那是茅山气运和祖师庇佑交织在一起的颜色,清正而厚重。
他垂下眼,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敛了回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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