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三十）

皎皎衣袖轻轻一挥，一道灵力没入月下仙人胸口。

“你要干嘛？”月下仙人下意识后退半步，话音未落，忽听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声。

“快看他身上！！！”

只见无数黑红色细线从月下仙人衣袍下钻出，像活物般缠绕上他的四肢脖颈，那些线条透着令人不适的晦暗气息，细看其中还夹杂着几缕几近熄灭的金色光丝。

月下仙人被勒得踉跄，慌忙伸手去扯，可手指却径直穿过那些虚影般的线条。

“这、这是什么邪术？！”他惊慌地看向皎皎，“你对我做了什么……”

“邪术？”皎皎轻轻摇头，示意众仙看向那些越发清晰的黑线，“你仔细看看，这些线可眼熟？”

司命星君忽然上前两步，俯身细看后脸色骤变：“这是……因果线？”她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月下仙人，“种因得果，但你身上的因果线怎会染上如此浓重的怨愤血气？”

黑红色细线越缠越紧，月下仙人额上渗出冷汗，他确实认得，每条黑红细线深处，都隐约浮现着他曾随手抛出的那些红线的影子。

“我掌管姻缘数千年，牵线搭桥从未懈怠……”月下仙人的辩解在众仙沉默的注视下渐渐微弱。

“从未懈怠？”皎皎抬手，空中浮现一道光幕。

书生与绣娘本有青梅竹马之缘，月下仙人醉酒后将书生红线错系给知府千金。绣娘苦等无望，投河自尽前诅咒“天定姻缘不公”。

将军战死沙场，其妻本应自尽后，重新轮回与转世将军重逢。月下仙人却觉“这样不够凄美”，私自改动命簿让将军夫人每次寻死都被救下，甚至被父兄另嫁他人，最后郁郁而终，生生错过重逢之机。

光幕中无数扭曲的姻缘、破碎的人生如走马灯般闪过，每段悲剧落幕，月下仙人身上的黑红细线就加深一分。

“你把人间真情当作戏台上的折子戏。”皎皎声音很轻，“觉得书生配小姐更有趣，就随手拆散青梅竹马；觉得守寡故事不够动人，就硬添几笔悲剧。你可曾想过，对你而言不过笔尖一勾的‘凄美’，却是他人切肤蚀骨的一生？”

月下仙人瘫坐在地，他终于看清了，那些黑红细线上缠绕着的，是无数夜半无眠的眼泪、是喜堂变灵堂时的唢呐声、是合卺酒摔碎时的刺响。

至于那几缕微薄金光，是他偶尔正经牵对姻缘时的福报，在这滔天怨气中宛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司命蹲下身，手指虚抚过那些细线，轻叹：“月下啊……我知你爱看人间悲欢，可咱们掌的是命数，不是话本子。”

“我……我没想到……”月下仙人喃喃道，手指深深插入发间，“我只觉得……”

“没想到？”皎皎垂眸看着他，“那现在你知道了。”

皎皎面向众仙，声音响彻大殿：“月下仙人玩忽职守，视姻缘如儿戏，致使下界怨气冲天、因果反噬。为平怨债，现判其入轮回千世，亲尝其所造之苦，何时洗清孽障，何时重返天界。”

殿内寂静片刻，随即响起整齐的叩拜声：“陛下圣明。”

两名天兵上前扶起犹自还没回过神的月下仙人，经过司命身边时，她忽然低声说：“记得喝孟婆汤。带着记忆去经历那些，你会疯的。”

月下仙人被带往轮回台的路上，一直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黑红交织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