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烟在两人之间缓缓消散，夜风将最后一丝暖意也带走了，栏杆的白玉触手生凉。
皎皎的指尖在微凉的杯壁上反复摩挲，留下浅浅的湿痕，她终于转过头，对上了润玉的目光。
“夜神殿下，”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一些，“你……有没有偶尔，在很静很静的时候，比如看着这片星河时，会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好像丢了点什么，却连那东西是什么模样，都记不起了？”
问题问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太直白了，简直不像试探，倒像某种笃定的叩问。
润玉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眼中那片平静的星海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花神仙上，”他轻眨了一下眼睛，声音依旧平稳，“为何突然……问这个？”
皎皎心下一紧，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飘向别处，脑袋里飞快地搜寻着不那么突兀的理由。
“就……就是突然想到，”她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些，“你看，龙族……不都有逆鳞么？夜神殿下的真身据说乃是应龙，那你的逆鳞……”
“我没有逆鳞。”润玉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打断了她有些凌乱的话头。
皎皎一愣，看向他。
润玉的神色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但话语里没有任何迟疑或遮掩，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原本应该是有的，”他微微偏头，“只是后来为何脱落……我却不记得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花神仙上似乎对此很是在意？”
“我……”皎皎被他看得心头更乱，那句“不记得了”像针一样扎在她心口。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你想记起来吗？逆鳞对龙族来说，应该还是很重要的吧？”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急，太具有指向性。
润玉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注视着她，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似乎……很希望我记起来？”他顿了顿，眸光微凝，“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她知道那遗忘背后是怎样的血腥与绝望？因为她不忍见他将来被动承受那灭顶的痛楚？这些理由盘旋在喉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何知晓，更无法承担贸然揭开这段记忆里的伤疤可能带来的后果。
看着他的眼睛，皎皎仓促地移开视线，手指在袖中摸索，触到一个冰凉的小瓷瓶。
算了。
她猛地将瓷瓶塞进润玉手里，触感微凉。“这里面是‘忆前尘’，”她语速极快，几乎不敢看他的表情，“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你若是……哪天觉得自己准备好了，想看看那些被忘掉的记忆，就喝下它。它会让你慢慢想起来，不会太难受。”
一口气说完，她像是完成了某项极其艰难的任务，不等润玉有任何反应，转身便走，裙摆拂过冰冷的地面，转眼就消失在布星台盘旋而下的玉阶尽头。
润玉独自立在原地，掌心里躺着那只触手微凉，后又渐渐染上他体温的瓷瓶，他低头看了看，素白的瓷瓶，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近乎突兀。
他缓缓收拢手指，将瓷瓶握紧，目光望向皎皎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空寂的夜色和流淌的星河。
为何？
他摩挲着光滑的瓶身，指尖能感受到里面液体轻微的晃动，她方才的忐忑、欲言又止，还有最后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一一在眼前掠过。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这位今日之前几乎毫无交集的花神仙上，对他并无恶意。
恰恰相反，那双向来灵动的眼睛里，方才盛满的是一种……他有些陌生的，近乎沉重的不忍与关切。
“我究竟……忘掉了什么？”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几不可闻，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瓷瓶，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而你……”他望着虚空，眸色渐深，如同浸入了更沉的夜，“又想告诉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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