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里白幼宁天天陪着童丽这逛那挑，还千方百计的埋汰自己哥哥有多差劲。

心里还盘算着为五十两卖了自己这么多的口水实在不值，还要想办法再从路垚那里抠点零花钱来才是。

但不管童丽最终和谁定亲，使团是不能一直在南昭陪着的。

在使团待够了五天之后，终于向陛下提出了辞行。

乔楚生奉命送使团离京，一直把使团送到京郊之外才折返。

他最近有些食髓知味，总是想和路垚黏在一起，婚前对白丞相的那些保证早已被他抛在九霄云外，他不愿去想，即使卢阿斗时不时旁敲侧击的提醒，也都被他有意忽视。

可如今使团离京，谢臻的事至今还没有个交代，若再不去侯府，恐怕胡竹轩就要带人打上门来了。

他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他怕真的在胡竹轩那里问出当年父亲死因和皇家有关的线索，又怕他什么都问不出来，平白断了头绪。

他有心事便藏不住，至少瞒不过路垚的眼睛。

路垚躺在他身旁一下一下把玩他的手指，“你今天状态不对，心不在焉的，有心事吗？”

“嗯？”乔楚生装傻，“没有啊……”

“嘁——”路垚瘪嘴，片刻后眨着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他，“是不是担心胡老侯爷给你下马威啊？”

“……”乔楚生只好点头，“也许是……”

“那我说了我跟你一块去嘛……”

“不用。”乔楚生下意识的反对，说完又愣了愣，“我是说……相信我。”

路垚抿了抿唇，“那好，早点休息。”

说完便闭上眼睛睡觉，乔楚生察觉出了他的低气压，明白这人是生气了，便只好翻身抱住他轻声的哄，“是我把着你的手射出的那支箭，自然应该我去处理。”

他亲一口路垚的唇瓣，见人不说话便变本加厉，压上他的唇亲的“啧啧”响。

“唔……！”路垚挣不开，干脆顺从。

直到这人亲够了才放开他，“明天我去侯府一趟，”他捏了捏路垚的脸，“会好好解决的，放心。”

路垚点头，“那你回来要跟我说说。”

“好——”

第二天乔楚生带着礼物来了侯府，一进大门便看见胡竹轩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大厅门口正中央等着他。

乔楚生叹了口气，自然知道这是等着自己的下马威。

他将礼物递给下人，躬身行礼，“晚辈见过侯爷。今日前来，特为之前春游一事来给侯爷请罪。”

胡竹轩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很是轻蔑，“就你自己来了？”

乔楚生站直了身子，“始作俑者是我，当然是我来。”

胡竹轩眯了眯眼睛，“你倒是敢作敢当，有你父亲的气量。”

乔楚生敏锐的捕捉到了重点，他上前一步，“侯爷，此番楚生前来，正是有要紧事要跟老侯爷求证，还希望老侯爷能如实相告，成全晚辈为人子的孝心。”

胡竹轩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乔将军莫要本末倒置，你今日来该做什么，还是早些做完的好。”

“楚生自知有错，”他后退一步直挺挺的跪了下来，“所以前来请罪。家父与老侯爷莫逆之交，楚生本该早来拜访，春游误伤谢小侯爷，也早该前来认错，还希望老侯爷宽谅晚辈，解开晚辈心头之惑。”

胡竹轩捻了捻手指，轻轻挥手让身边人退了下去，“你说，我听听。”

乔楚生紧了紧喉头，“晚辈想问，当年侯爷奉命增援北辰时，大雪封山后，侯爷是多久以后到的北郡，到了以后战场如何？侯爷的增援部队战绩如何？伤亡又如何？”

胡竹轩按了按眉心，“楚生啊……白启礼他收养你以后，跟没跟你说过＇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

乔楚生眉心一跳，“侯爷此话何意？！”

胡竹轩长舒一口气，缓缓道，“当年我与你父亲，还有陛下，三人一同长大，陛下尚为皇子时，我们二人便是他的左右手。登基之后，也是我们二人替他稳固江山，立根朝堂。可是……”他似乎很是遗憾，“树大招风，我们二人根基太强，无论谁看，都觉得是威胁。彼时北辰新王登基，西宁欲动，我们二人两方出兵，一个镇压西宁，一个镇压北辰。离京前我们便有了默契，二人离京，只回一个。”

“……”乔楚生不解，“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竹轩叹了口气，“是离京前陛下的嘱托，他旁敲侧击的表达过，战死沙场，或留污史书，让我们自己选。”

乔楚生脑袋“嗡”的一瞬空白。

“没有人想成为逆贼。”胡竹轩眯着眼睛看天，“乔兄说若是我先完战，即便是他给我发了请求支援的书信，也让我安顿好一切再来，于是折帖上便有了大雪封山。至于到了以后的战场……”他摇摇头，“不可谓不惨烈。他知自己注定回不去了，便当着我的面……自刎而去。就连你母亲也……”

乔楚生脊背塌陷，几乎是瘫坐在地上，“所以……他选择了战死沙场？”

“倘若不是他，也会是我。”胡竹轩闭了闭眼睛，“若是我们二人都回来，必然有一个如今已是逆贼。乔兄忠义，我自愧不如。”

乔楚生轻笑了笑，“忠义……可笑…”

“楚生，”胡竹轩皱起眉头，“忠臣无善终，这也是我后来明白的道理，故而我自西宁回来便借故退出朝堂。如今你与那怡亲王成婚，想来也是同样的道理。我劝你早做打算，莫要白白为此付出代价。”

乔楚生点点头，红着眼眶直起身子行礼，“前辈教诲，楚生谨记。”

说罢，他自袖中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胡竹轩心下一惊，紧盯着他的动作。

不料他伸手扒开自己的衣领，露出精壮的胸膛，右手挥刀狠狠的刻在胸口自左向右划了一道，顿时皮肉外翻，血流不止。

乔楚生额上冒出冷汗，抱拳行礼，“谢小侯爷的一箭，楚生今日还回，希望前辈大人不计小人过。”

天上冒起细雨，将军府移接过来的花又开了两朵。

乔楚生从侯府往回走，雨丝混淆了他的冷汗，胸口被血洇湿透着红，他身形有些晃，不知是疼的，还是得知了真相后的冲击。

——“狡兔死，走狗烹。”

——“二人离京，只回一个。”

——“乔兄忠义，我自愧不如。”

——“忠臣无善终。”

这一字一句像是一把刀狠狠的在乔楚生心上刻下，甚至比他划自己的这一刀还要疼。

放在以前，他大概会高兴得知父亲的真实死因而后为此打算复仇计划。

可是如今，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路垚，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几个冰冷的牌位。

即便是陛下忌惮，战死沙场抛弃年幼的自己是他父亲自己选的。

可若不是因为陛下，他父亲又何至于抛弃自己战死沙场。

他陷入了死局。

他甚至无法说服自己先面对哪一个。

他停下脚步望着不停飘雨的天，片刻后又闭上眼睛，在这忽略不计的雨里驻足良久。

童丽刚从宫里出来，马车晃晃荡荡的往驿馆去。今日趁着使团辞行她也入宫一趟，旁敲侧击的问了问，看陛下的意思却没有要松口，只是含糊的让她多玩一阵。

她眯起眼睛靠在马车里，画苑遇刺的事情她没有提起，因为那黑衣人是她派去的，目的就是以此为借口让陛下松口她和乔楚生的婚事，只是今天她突然改了主意，现在或许还不是定亲的时候。

她轻声叫坐在车外的侍女，“去白府说一声，今日下了雨就不出去了，让白姑娘来驿馆喝茶吧。”

“是，郡主。”

乔楚生有些狼狈的回了府邸，迎面碰上卢阿斗，卢阿斗惊大了眼睛忙上前扶住他，“将军这是怎么了？！”

他胸口的血洇湿了大片，赤红红的刺着卢阿斗的眼睛。

乔楚生摆摆手，脸色发白，轻声道，“扶我去书房。”

或许主人回府总是会激起全府伺候奴才的精神的，一不小心就传到了路垚那里，他此刻正打着伞赏花。

“将军回来了吗？”路垚的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是快步走来的。

乔楚生见状紧捉住卢阿斗的胳膊，嘴唇都在发抖，“拦住他，我不想见他。”

然后快步冲了书房，将门摔上。

“王爷！”卢阿斗张开手臂挡住了要闯进书房的路垚，“将军有些不舒服，他不想见您。”

路垚没有往心里去，“什么话，我俩说好了他回来以后有事要说的，你让一下。”

卢阿斗挪了一步挡在路垚跟前，“王爷，将军说的很清楚，他不想见你，您请回。”

“过分了啊。”路垚掐着腰，扯着脖子冲卢阿斗身后喊，“乔楚生——！你管管卢阿斗！”

卢阿斗掏掏耳朵。

此刻的乔楚生靠着房门瘫坐在地上，他实在没有了太多力气，或许原本他并没有这么脆弱，却不知为何这次的伤痛的要命。

他倚着房门，开口道，“路垚，你先回去。”

“？”路垚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乔楚生，我们不是说好了……”

“回去！”里面的声音更大了些，好像还带着怒气。

“回就回！”路垚甩手离去，一边走一边骂，“一会儿可别来求本王！”

确认路垚走远，乔楚生最后吊着的一丝力气好像都用尽了。

卢阿斗推开门进去，就看见乔楚生已经满脸是水的晕倒在地，他竟一时不知那是雨水还是他疼出来的汗。

“将军……”卢阿斗吓坏了，将人小心的扶靠在自己怀里。

即便是在北郡，他都不曾见过乔楚生如此不堪一击的模样，但他不敢轻举妄动，他知道乔楚生一定不想让人知道。

“去，拿金疮药，”果然，乔楚生没有让他找大夫，“别让任何人知道。”

“是。”卢阿斗将他扶到书房的床上，然后翻箱倒柜的去找金疮药和纱布。

细密的雨下了一整天，不算烦躁，却总让人觉着透不过气。